数日後,冬至将近,g0ng中的雪仍断断续续地下着。
到了冬宴这一日,午後的雪才渐渐停歇。
朱红g0ng墙覆着一层薄霜,g0ng道两旁积雪未消,屋脊上的琉璃瓦被白雪压住大半。天sE暗下来後,各g0ng灯火次第亮起,一盏盏g0ng灯沿着长廊延伸出去,暖h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得整座皇城b平日明亮许多。
今夜承乾殿设冬宴。
殿中早已布置妥当,数座鎏金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带进来的寒气。g0ng人捧着漆盘往来席间,热气腾腾的御膳一道接着一道送上案前,殿侧乐师拨动琴弦,丝竹声徐徐而起。
御座之下,皇后、皇子与宗室各有席位,朝中奉召而来的重臣亦依次列席。
乍看之下,与往年的g0ng宴并无多少不同。
只是近来北境战事未定,上京又有流言四起,即便今日无人在席间主动谈论,许多事情也并不会因此真正消失。
萧墨珩坐在皇子席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sE锦袍,衣襟与袖口依g0ng宴规制绣着暗纹,腰间束着玉带。六岁的孩子身量尚小,坐在几位年长的皇兄之间,并不十分显眼。
他身旁的位置空着。
容妃没有来。
这几日天气愈发寒冷,她夜里又咳了几回。太医特意叮嘱过,冬夜寒气重,不宜久坐,更不能再受风,因此今夜便留在冷华g0ng休养。
萧墨珩只能独自赴宴。
出门以前,兰心替他将衣领仔细整理好,又将斗篷系得严严实实。他一路没有多话,只在离开冷华g0ng时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如今进了承乾殿,他也只是依照g0ng规坐好。
只是偶尔望见别的皇子身旁有人低声叮嘱,他才会想起,若母妃身子好一些,今日原本也该坐在这里。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会儿。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声通报。
「皇上驾到——」
丝竹声顿止。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恭迎皇上。」
承元帝自殿外而入。
明h龙袍在满殿灯火下愈发醒目,他一路走至御座前,转身坐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平身。」
「谢皇上。」
众人重新落座。
萧墨珩刚刚坐稳,殿外便再次响起通传声。
「太后娘娘到——」
这一次,承元帝也起了身。
众人随之再次站起。
萧墨珩抬眼望去。
一名年长妇人在g0ng人的搀扶下缓步入殿。
萧太后穿着深紫sEg0ng装,衣上绣纹庄重而不繁复,鬓发间已有不少银丝。她走得不快,眉目也算不上严厉,可踏入承乾殿的一刻,原本尚有些细碎声响的殿内便自然安静下来。
承元帝亲自走下御阶。
「母后。」
萧太后看他一眼。
「今日只是家宴,不必为哀家多费这些礼数。」
话虽如此,承元帝仍亲自扶她走向上首。
「母后慢些,仔细脚下。」
萧太后没有拒绝,由他扶着坐下。
待她落座後,目光才慢慢扫过下方几名皇子。
二皇子、三皇子……
直到萧墨珩。
萧太后的目光在萧墨珩身上略停了一瞬。
萧墨珩察觉到皇祖母的目光,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萧太后望着眼前的孩子。
她与这个孙儿并不常见。
冷华g0ng偏远,容妃又久病,萧墨珩平日极少出现在g0ng宴与宗室聚会之中。b起其他几名皇子,太后与这个孙儿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萧太后没有多问,只轻轻颔首。
「坐吧。」
「是。」
萧墨珩重新坐下。
没过多久,殿外第三次传来通报。
「安国长公主到——」
萧墨珩循声望去。
一名nV子自殿外缓步而来。
安国长公主萧明玥一身墨青g0ng装,衣饰并不奢华,行走间却自有皇室宗亲的从容与端雅。她年长承元帝数岁,又是先帝嫡长nV,在宗室中素有威望,即便久未入g0ng,殿中众人见她前来,仍纷纷起身见礼。
萧明玥走到上首,依礼见礼。
「见过皇上,母后。」
承元帝道:「自家宴席,不必多礼。」
萧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瞋意。
「总算舍得进g0ng了。」
萧明玥闻言,唇边泛起笑意。
「母后都命人到府上传话了,nV儿哪敢不来?若今日再不进g0ng,只怕下一回,母后便要直接派人到府上拿人了。」
萧太后轻哼一声。
「你倒是知道。」
话里虽带着责怪,神情却并不见恼意。
萧明玥从容应道:「所以nV儿今日不是乖乖来了吗?」
萧太后看她一眼,到底没再数落。
「行了,坐吧。」
「是。」
萧明玥转身入席。
经过皇子席时,她的视线依次扫过几个孩子,在萧墨珩身上稍稍停了一下。
萧墨珩立即起身。
「见过皇姑母。」
「免礼。」
萧明玥看了看他,淡淡笑道:「几个月没见,似乎长高了些。」
萧墨珩自己倒没觉得。
可长辈这样说,他仍认真回道:「谢皇姑母。」
萧明玥唇角微弯,没有再问,转身入席。
待众人到齐,冬宴才算真正开始。
丝竹重新响起。
g0ng人依次奉上热酒与膳食,方才因萧太后与长公主到来而显得拘谨的气氛,也渐渐松缓下来。
承元帝今夜似乎有意不谈朝政,只随口问了几名皇子的近况。
先问的是二皇子。
萧承睿起身回话。
无论近来所读经义,还是骑S功课,都答得清楚有序。
承元帝听罢,只微微颔首。
「功课不可荒废。」
萧承睿拱手。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他坐回席间时,顾皇后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之後承元帝又问了三皇子萧承泽几句。
等问到萧墨珩时,萧墨珩原本正在低头吃东西,听见父皇唤自己,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
承元帝看向他。
「这几日在弘文馆,可还习惯?」
萧墨珩想了想,如实答道:「刚开始有些跟不上,现在好多了。」
「太傅讲的都能听懂?」
萧墨珩摇了摇头。
「有些还听不懂。」
承元帝倒没有责备,只问:「那便放着不管?」
「没有。」萧墨珩连忙道,「儿臣会先记下来,回去再看一遍。若还是不懂,第二日再去问太傅。」
承元帝看了他片刻。
「既然不懂,就要问明白。」
「儿臣知道。」萧墨珩认真点头,「太傅也说,不懂的地方若一直不问,以後只会越积越多。」
承元帝神sE稍缓。
「记得便好。坐吧。」
「是。」
萧墨珩这才重新坐下。
萧太后端着茶盏,不动声sE地看了他一眼。
萧明玥也没有说什麽。
顾皇后的视线却从萧墨珩身上掠过,很快又移开。
宴席继续。
几巡酒後,殿内b先前热闹了些。
直到顾皇后忽然放下手中的酒盏。
「皇上。」
承元帝抬眼。
「何事?」
顾皇后神sE如常,彷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寻常之事。
「臣妾方才瞧见外头积雪,忽然想起北境。京中这几日已是寒意b人,北境想必更加苦寒。」
席间几名朝臣闻言,手上的动作不易察觉地慢了一瞬。
萧墨珩也听见了。
他原本正夹着一块糕点,筷子在半空停了停,才慢慢放回碟中。
承元帝淡淡道:「北境苦寒,本就远胜京城。」
顾皇后轻轻颔首。
「前线将士冒雪守城,确实辛苦。」
承元帝没有接话。
顾皇后稍作停顿,才又道:「臣妾不懂军务,只是近来偶尔听g0ng人提起外头的一些传闻,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承元帝抬起眼。
「什麽传闻?」
顾皇后似有迟疑。
「原也只是些未经证实的话,臣妾本不该拿到皇上面前来说。」
说到这里,她才缓缓接了下去。
「只是听闻北境近日战局不顺,玄甲军接连受挫。」
萧墨珩垂下眼。
顾皇后的语气依旧平稳。
「甚至有人说,若再这般下去,北陵、雁回、定川三城,恐怕都难以守住。」
这一次,席间几名原本低声交谈的朝臣也停了话。
萧墨珩没有抬头。
北陵、雁回、定川。
这三座远在北境的城池,他已不是第一次听人提起。
前些日子在弘文馆里,也有人说起过外祖父与沈家。
那时候,他听着心里便不舒服。
现在也是一样。
但他知道,这里不是弘文馆。
顾皇后的声音再次传来。
「沈家世代镇守北境,往日功勳自然无人敢忘。只是如今战事吃紧,若北陵、雁回、定川三城当真有失……」
她略停了一瞬,才继续说:
「沈家身负守境之责,届时朝廷追究起来,只怕也难辞其责。」
这番话落下,席间原本还有人举杯动箸,此刻也纷纷停了动作。
二皇子萧承睿端坐席间,始终未曾开口。三皇子萧承泽却侧过头,看了萧墨珩一眼。
萧墨珩低垂着眼,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他不愿听旁人这样议论外祖父,更不愿相信,沈家真的会守不住那三座城。
他想起前些日在弘文馆里,自己曾对二皇兄说过的话。
不管这一仗是输是赢,外祖父永远都是他的外祖父。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那日在弘文馆里一样开口。
父皇没有问他。
而且,他也不知道北境现在究竟是什麽情形。
他只知道外祖父正在那里打仗,却不知道北陵、雁回、定川究竟守不守得住,更不知道顾皇后方才说的那些传闻是真是假。
周太傅曾教过他,尚未查明的事情,不能只因听了旁人几句话,便信以为真。
萧墨珩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即使他很想告诉所有人,外祖父不会让那三座城被北漠夺走,也不能只因为自己相信外祖父,就说那些传闻一定是假的。
他低头望着案上的杯盏,心里仍旧闷闷的。
可最後,他还是忍住了,什麽也没有说。
就在这时,承元帝开口。
「皇后。」
声音并不重。
顾皇后抬眼。
「臣妾在。」
承元帝神sE已淡了几分。
「今夜是冬宴。」
短短一句,殿内便再无半点声响。
「北境军情自有兵部与朝臣议论。」
承元帝看着她。
「不必拿到宴席上说。」
顾皇后神sE微微一顿。
很快便垂下眼。
「是臣妾失言。」
她停了停,又道:「臣妾也只是忧心北境。」
承元帝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到此为止。」
顾皇后沉默片刻。
「是。」
这一场看似随意提起的谈话,就此被截断。
众人陆续重新举箸,席间看似与先前无异,只是皇后方才那番话,终究还是留在了众人心中。至於各自作何思量,无人形诸於sE,也无人再提。
萧太后始终没有cHa话。
她端着茶盏,目光却慢慢落到了萧墨珩身上。
方才皇后提起沈家时,她便一直留意着这个孩子。
六岁。
正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纪。
高兴了会笑,受了委屈会难过,若有人说自己的亲人不好,第一个念头多半也是替亲人说话。
萧墨珩也不是全无反应。
萧太后看见了他停下的筷子,也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可他最後什麽也没说。
不是没听懂。
也不是不在意。
只是忍住了。
萧太后望了他片刻,才慢慢垂下眼,饮了一口茶。
另一侧,萧明玥同样将方才的一幕看在眼里。
只是她留意到的,与萧太后略有不同。
萧墨珩年纪尚小,还远谈不上什麽喜怒不形於sE。
方才皇后提及沈家时,他分明是不高兴的。
只是那份不高兴,最终没有化作当众的辩驳。
萧明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探究。
这孩子究竟是不敢说,还是知道此刻不能说?
萧太后忽然开口。
「墨珩。」
萧墨珩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应道:
「孙儿在。」
萧太后看着他。
「听说你近来已跟着周太傅读书了?」
「是。」
「可还习惯?」
萧墨珩想起方才父皇也问过相似的话,如实答道:
「刚开始有些跟不上,现在好多了。」
萧太后看着他。
「怎麽,太傅教得太难?」
萧墨珩摇了摇头。
「是有些东西,皇兄们以前学过,我还没有学过。」
「那你怎麽办?」
「回去多看几遍。」萧墨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还是不懂,第二日再问太傅。」
萧太后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每日都如此,不觉得辛苦?」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老实道:
「有一点。」
萧太后倒被他的回答逗出几分笑意。
「既然辛苦,为何还要学?」
萧墨珩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因为不学,就一直不会了。」
萧太后微微一怔。
六岁的孩子显然没想过什麽大道理,只觉得既然有不会的东西,便该把它学会。
萧太后看了他片刻,眼中的笑意深了些。
「这话倒是不错。」
她侧过头,朝身旁的g0ng人示意了一下。
g0ng人很快退到後方,不多时便捧着一只木匣回来。
太后侧过头,朝身旁的g0ng人示意。
「送到四皇子跟前。」
木匣被送到萧墨珩面前。
他怔怔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
「皇祖母?」
萧太后道:「打开看看。」
g0ng人依言将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方沉黑sE的旧砚。
砚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边角留下些许使用过的痕迹,没有金玉镶嵌,也没有繁复雕饰,b起今日宴席上的华贵器物,甚至显得有些不起眼。
萧墨珩看着那方砚。
萧太后道:「这是哀家从前收着的旧物。」
她顿了顿。
「既然肯用心读书,这方旧砚便赏你习字用吧。」
萧墨珩这才反应过来,是皇祖母要赏给自己的。
他连忙从席间走出,在殿中跪下。
「孙儿谢皇祖母赏赐。」
g0ng人将木匣交到他手中。
萧墨珩双手接过。
木匣b他想像中沉一些。
萧太后看着他抱着木匣的模样,缓声道:
「这方砚虽旧,却用了许多年。如今既赏了你,往後便好好用着。」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匣,认真应道:
「孙儿会好好珍惜。」
萧太后轻轻颔首。
「嗯。往後也要用心读书,不懂的地方便慢慢学。」
这一次,萧墨珩听明白了。
他抱好木匣,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记住了。」
「起来吧。」
「是。」
萧墨珩抱着木匣回到自己的位置。
坐下後,他又把匣子往自己身旁挪了挪,确认放稳了,才收回手。
顾皇后端坐在上首,目光从那只木匣上一掠而过。
神sE未变。
萧承睿也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皇祖母,又看向萧墨珩身旁的旧砚,最终没有说话。
萧明玥却微微弯了弯唇角。
她知道,母后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样的场合,特意赏萧墨珩一方旧砚。
可萧墨珩显然没有想到那麽多。
他只是得了一方能拿回去写字的砚。
这样也好。
至少现在,他还只是个孩子。
冬宴一直持续到亥时前。
承元帝先陪着萧太后离席,宗室与朝臣也陆续起身。
萧明玥走过皇子席时,脚步忽然停下。
「墨珩。」
萧墨珩正准备抱起木匣,闻言立刻抬头。
「皇姑母。」
萧明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
「皇祖母赏你的砚,喜欢吗?」
萧墨珩点头。
「喜欢。」
「为什麽?」
这问题倒把他问住了。
萧墨珩想了想。
「以後习字的时候,可以一直用。」
萧明玥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孩子。
她没有继续问砚,反而话锋一转。
「方才皇后说起北境,你听见了吗?」
萧墨珩抱着木匣的手微微收紧。
「听见了。」
「那为何不说话?」
萧墨珩抬头看她。
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麽这样问。
「父皇没有问我。」
萧明玥眉梢微动。
「若父皇问了呢?」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麽。」
「你不是沈家的外孙?」
「是。」
「方才有人说沈家可能守不住三城,你就不想替自己的外祖父说句话?」
萧墨珩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当然想。
可想说,和能不能说,好像并不是同一回事。
他低头看着木匣上的纹路。
「我不知道北境现在是什麽情形。」
萧明玥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所以我不能说外祖父一定会打赢。可那些人也不知道,又怎麽能说外祖父一定会输?」
萧明玥沉默片刻。
「所以你方才没有开口?」
萧墨珩点头,又摇了一下头。
「还有父皇不让说。」
「父皇何时不让你说了?」
萧墨珩抬起眼。
「父皇说,今夜是冬宴。」
萧明玥看着他。
「你听懂那句话了?」
萧墨珩有些疑惑。
「不是不可以在冬宴说军情吗?」
萧明玥没有立即回答。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孩子并没有自己方才想得那般深。
他不知道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也不懂顾皇后为何偏偏在今日提起沈家。
他只是记住了父皇说过的话。
不知道的事不能乱说。
不该在这里说的事,也不要抢着说。
仅此而已。
可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能做到这一步,已足够让人多看一眼。
萧明玥唇角轻轻扬起。
「原来是这样。」
萧墨珩不知道她为什麽笑。
「皇姑母?」
「没什麽。」
她看了一眼殿外。
「夜深了,外头冷,早些回冷华g0ng吧。」
萧墨珩抱好木匣,向她行礼。
「恭送皇姑母。」
萧明玥转身离开。
走出数步,她又停了一下。
回头时,萧墨珩正低着头,小心将那只木匣抱进怀里。
偌大的承乾殿中,他仍只是一个身量尚小的孩子。
萧明玥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萧墨珩不是无话可说。
只是这孩子已隐约知道,有些话不能想到便说出口。
殿外夜sE深沉。
雪早已停了,寒意却b来时更重。
赴宴的朝臣与宗室陆续出g0ng,g0ng道上的灯火映着积雪,一道道人影被拉得很长。
萧墨珩抱着木匣走出承乾殿。
冷风迎面吹来,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又把怀里的木匣抱紧了些。
前方几名朝臣正沿着g0ng道离去。
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
萧墨珩也跟着停住。
他认得对方。
虽然从未真正说过话,可入g0ng赴宴前,g0ng人曾告诉过他今夜列席的几位重臣。
萧墨珩依照礼数微微颔首。
「秦相。」
秦崇岳低下眼。
这是他第一次离这位四皇子如此近。
孩子的年纪确实很小。
墨青sE锦袍穿在身上仍显得有些单薄,怀中还抱着萧太后刚刚赏下的旧砚。若只看外表,与g0ng中其他年幼皇子并无太大不同。
「四殿下。」
萧墨珩向他行过礼,便没有再多说。
秦崇岳也没有拦他。
两人错身而过。
萧墨珩抱着木匣继续往冷华g0ng的方向走去。
秦崇岳却没有立刻抬步。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
今夜宴席上的一切,他都看得很清楚。
皇后提起北境,提起北陵、雁回、定川三城,也将话头一步步引到了沈家身上。
那孩子并非毫无反应。
皇后说起三城可能失守时,他停过筷子;提及沈家可能因此受朝廷问责时,藏在袖中的手也曾悄悄握紧。
可除此之外,他始终没有出声。
没有急着替沈家辩解,也没有因为旁人当众议论自己的外家,便失了分寸。
秦崇岳眸sE微沉。
六岁。
传闻中的四皇子长居冷华g0ng,母妃久病,平日寡言,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些年,秦崇岳也从未真正留意过这个孩子。
可今夜一见,似乎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至少方才那样的场合,换作寻常六岁孩童,未必能忍得住一句话都不说。
秦崇岳的目光在那道小小的背影上停留片刻。
身旁之人见他迟迟未动,低声唤道:
「秦相?」
秦崇岳这才收回视线。
「走吧。」
他抬步向前,走出几步後,却又回头望了一眼。
g0ng道两旁灯火绵延,映得积雪泛着淡淡微光。
萧墨珩已经走远了。
六岁的孩子抱着那只木匣,墨青sE的身影沿着长长g0ng道渐行渐远,很快便要隐入前方交错的灯影之中。
秦崇岳望了片刻。
「四皇子……」
他略微停顿,才淡淡道:
「倒b传闻中沉得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