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急报送入承乾殿後,上京城中渐渐多了一些议论。
最初不过是茶楼酒肆里的几句闲谈。
有人看见驿骑接连奔入皇城,便猜测北境战事不利;有人听说兵部正在调集粮草,便认定玄甲军已被北漠b得节节败退。至於消息究竟出自何处,又有几分可信,没有人能够说清。
话从一个人嘴里传到另一个人耳中,往往便会多出几分原本没有的内容。
起初还只是有人议论北漠大军b近三城。不久之後,便有人说玄甲军畏惧北漠,迟迟不敢出战;到了午後,另一种说法又悄然传开,说沈家有意保存兵力,不肯为朝廷Si守北境。
大多数百姓并不相信。
沈家世代镇守北境,沈廷岳领兵三十余年,玄甲军更曾数次击退北漠。上京城中许多年长之人仍记得,十余年前北漠铁骑南下,正是沈廷岳率军守住雁回城,才没有让战火越过北境。
可议论的人并不需要拿出证据。
有人只说自己从北边来的商旅口中听见,有人则说消息出自兵部。被追问得急了,便摆摆手,道一句自己也只是听人提起。
於是那些没有来处的话,便像被寒风吹散的雪沫,悄无声息地落进上京各处。
有人相信,也有人斥为无稽之谈。
更多的人虽然不信,心里却已经留下了一丝疑问——倘若全是假的,为何不同地方都有人在说?
第二日,流言中又多了另一句话。
沈家世代统领玄甲军,手中握有大雍最JiNg锐的十五万兵马,军中将士只听镇国公号令。若有一日沈家不再愿意听从朝廷,那支玄甲军究竟是大雍的兵,还是沈家的兵?
这句话b先前那些议论更重。
起初听见的人不敢随意附和,却也没有立刻反驳。有人沉默,有人避开话题,还有人将它记在心里,回到家中後,又低声说给亲近之人听。
流言尚未形成声势,却已沿着每日进出皇城的g0ng人与内侍,越过一重又一重g0ng门,传入g0ng中。
到了第三日,就连弘文馆的伴读也有人听说了。
那日午後,窗外仍落着小雪。
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弘文馆内燃着两盆炭火,窗户只开了一道窄缝,以免炭气积在屋中。
几位皇子依次坐在案前。
二皇子萧承睿的座位在最前方,三皇子萧承泽居於其後。萧墨珩坐在右侧,五皇子萧景霖则坐在另一边,正低头辨认书页上一个笔画繁复的字。
几名伴读分坐两侧。
周太傅今日讲的是《左传》中的战事。
他没有立刻解说书中所载的胜败,而是先在讲案上铺开一幅简略的行军图,让众人分辨两军所在的位置。
「若只看兵马多寡,哪一方占优?」
萧承睿率先答道:「回太傅,东侧兵马较多,自然占优。」
周太傅问:「那为何最後败的却是东侧?」
萧承睿重新看向行军图,没有立刻回答。
萧承泽仔细辨认图上的山川与道路。
「东侧兵马虽多,却被河流与山谷分开,前後不能相顾。西侧兵马不及对方,却守在山口,能够集中迎敌。」
周太傅点了点头。
「还有呢?」
萧墨珩看了一会儿,才道:「东侧的粮道太远。」
周太傅转向他。
「为何这样说?」
萧墨珩指向图上一道细长的墨线。
「前面的兵已经过河,粮车却还在後面。若中间的道路被截断,他们便收不到粮食了。」
他的话说得简单,还不能将军中粮道的利害解释得十分清楚,却已看出图中最长的那段路线有何不妥。
周太傅道:「不错。兵马越多,每日所需粮草便越多。倘若粮道被断,再多的兵也不能久战。」
萧景霖低头看着行军图,好奇问道:「那他们为什麽不把粮食都带在身上?」
馆中几名年长的伴读忍不住笑了一声。
萧景霖听见笑声,面上有些不自在,却仍望着周太傅,等候回答。
周太傅没有责备他的问题。
「一名士卒可以携带几日乾粮,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却不能只靠每个人身上的粮袋。除了人要用饭,战马也要吃草料,受伤的人需要药材,兵械损坏後还要补充。」
「因此两军交战,看的不只是谁的人多、谁先向前,也要看将领如何用兵,粮草能否接续,所处地势是否有利。」
萧景霖这才明白,低头看了看图上密密麻麻的墨点。
「原来打仗不只是拿着刀往前冲。」
「若只知道往前冲,便不能称为将领。」
周太傅收起行军图,重新拿起案上的书卷。
「战场上的进退,各有缘由。外人不知当时情势,只看见军队前进,便称其英勇;只看见军队後退,便斥为畏战,往往会错怪真正守住大局的人。」
萧墨珩听见「畏战」二字,想起前几日母妃交给他的那片战旗。
昨夜容妃已将战旗重新收回木匣。那块褪sE的黑布不再握在他手里,粗糙的触感却彷佛仍留在掌心。
他记得母妃说过,外祖父正在北境保护城中百姓。
也记得外祖父与舅父尚未回来。
萧墨珩低头提笔,将周太傅方才所言写在纸上。六岁孩子的手仍小,握笔久了,指节便有些发酸。他略微松了松手指,再继续把尚未写完的字补齐。
就在此时,左侧一名伴读不慎碰落了笔。
毛笔滚过案面,落到地上。
那伴读连忙俯身捡起,重新坐直时,却与身旁之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方才似乎正在低声谈论什麽,见周太傅朝这边看来,便立即噤声。
周太傅将书卷放回讲案。
「方才老夫说了什麽?」
落笔的伴读站起身,脸sE有些发白。
「太傅说……战场上的进退皆有缘由,不能只看表面。」
「既然听见了,为何还在私下交谈?」
那伴读低下头。
「学生知错。」
周太傅没有追问两人谈了什麽,只让他坐下。
「将书翻到下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馆内接连响起。
萧承睿却没有立刻翻书。
他看了一眼方才那两名伴读,又将目光移向萧墨珩。今日入馆以前,他也听见身边的人提过北境流言,而且不只听过一次。
萧墨珩自进入弘文馆以来,虽然一向安静,几次回答却都得到周太傅称许。承元帝日前还曾亲自召见他,问过课业与容妃的病况。
这些原本落不到冷华g0ng的目光,正一点一点转向这位从前少有人在意的四皇子。
萧承睿心中并不痛快。
他知道沈家是萧墨珩的外家,也知道外头那些话尚未得到证实。可正因沈家与萧墨珩有关,他才想看看,这个平日总显得沉静的弟弟,听见旁人指责沈家时,是否还能坐得住。
周太傅转身在讲案上寻找另一册书时,萧承睿忽然开口。
「四弟。」
萧墨珩抬起头。
「二皇兄有事吗?」
「太傅方才说到战场进退,我倒想起近日听见的一件事。」
萧承泽原本正在翻书,闻言看向萧承睿。
萧景霖也停下手中的笔。
萧墨珩问:「什麽事?」
「你没有听见g0ng里的议论?」
「没有。」
冷华g0ng偏远,平日往来的g0ng人不多。即使有人听见外面的传言,也不敢轻易拿到容妃面前议论。
萧承睿略微扬起下巴。
「这几日上京都在说,玄甲军遇见北漠大军以後,迟迟不敢出战。」
馆内几名伴读同时安静下来。
萧墨珩握着笔,望着自己的二皇兄。
「谁说的?」
萧承睿没想到他先问的是这一句。
「外面许多人都这麽说。」
「是从北境回来的人吗?」
「或许是。」
「那个人看见玄甲军不敢出战了吗?」
萧承睿被他接连问了几句,语气里多了些不耐。
「我怎麽知道?我只是将听见的话告诉你。」
萧墨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未写完的字,却没有立即落笔。
「既然不知道是谁先说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便不能算是真的。」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因话中牵涉沈家而显得激动,只是依照自己能够想明白的道理作答。
萧承睿道:「可g0ng外已经不只一个人这麽说了。」
「很多人说,便一定是真的吗?」
萧墨珩的反问十分直接,带着孩童尚不懂迂回的认真。
萧承睿一时没有回答。
旁边的萧承泽开口道:「如今尚未有新的战报送回,前线胜负也未见分晓,外面的人不会b朝廷更早知道结果。」
萧承睿转向他。
「三弟怎知没有送回?或许只是不曾让你我看见。」
萧承泽道:「若你我都没有看过军报,便更不该在弘文馆议论。」
「我不过问四弟几句,三弟何必如此紧张?」
「我不是紧张。」
萧承泽合上书。
「只是流言若没有根据,说得越多,便越容易让旁人误以为是真的。」
两人的年岁都b萧墨珩大,已能隐约明白g0ng中言语与外家势力之间的关系。可他们仍是孩童,所说的话没有朝臣议事时的深沉算计,心思也远不及成年人复杂。
萧承睿只是因为身边有人说过,便将那些话记在心里;又因近来周太傅屡次留意萧墨珩,想藉此看看这位四弟会如何反应。
他不愿让萧承泽几句话便拦住自己,索X重新看向萧墨珩。
「除了畏敌不前,外面还有人说,沈家统领玄甲军多年,军中将士只听镇国公的命令,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萧景霖听得有些茫然。
「将士不就是要听将军的吗?」
这一句问得太过直白,馆中几名伴读险些又笑出声,却因气氛不对,谁也没有真的笑出来。
萧承睿皱眉道:「五弟不懂便不要cHa话。」
萧景霖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小声道:「我只是问问。」
萧承泽向他解释:「将士本来就要听主将的命令,可主将也要奉朝廷之命行事。外面那些人,是怀疑沈家只把玄甲军当成自己的兵,不再听从父皇。」
萧景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他们看见沈家不听父皇的话了吗?」
萧承睿的神情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与萧墨珩方才所问几乎一样。
谁也没有看见。
谁也拿不出证据。
可那句话已经传遍g0ng里,连弘文馆伴读都曾听过。
萧承睿不愿在五皇子面前被问住,语气沉了几分。
「若所有事情都要亲眼看见才能说,那上京百姓便什麽都不能议论了。」
萧墨珩道:「他们可以议论,但不能因为自己听来一句话,便说外祖父有罪。」
萧承睿听见他称沈廷岳为外祖父,终於等到自己真正想问的事。
「你倒是相信沈家。」
「外祖父正在北境守城。」
「若他守不住呢?」
萧墨珩没有出声。
萧承睿看见他停下来,以为这句话终於让他无法回答,便又追问道:「若沈家这一次败给北漠,你还敢不敢承认自己是沈家的外孙?」
馆内顿时静了下来。
连窗外雪粒落在屋檐上的轻响,也显得b方才清晰。
几名伴读不约而同望向萧墨珩。
萧景霖年纪尚小,还不明白「敢不敢承认」意味着什麽,只觉得二皇兄的语气b先前更不和善。
萧承泽眉头紧皱。
「二皇兄,北境尚未传回新的战报,胜负也还没有定下来。」
「我说的是如果。」
「既然没有发生,何必用来b问四弟?」
萧承睿道:「沈家是他的外家,我问他一句有何不可?」
萧墨珩将手中的笔搁回砚旁。
他没有像萧承睿所等候的那般动怒,也没有因众人的目光而急着辩解。
只是那句话仍让他心里不舒服。
外祖父尚在大雪中的北境领兵,舅父也在三城之一守着百姓。军报还没有送回,二皇兄却已经先问他沈家战败以後的事。
他想起昨日握在手里的那片战旗,也想起母妃说起父兄时苍白的面容。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若沈家打败了,便不是我的外家了吗?」
萧承睿怔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二皇兄为何问我敢不敢承认?」
萧墨珩年纪尚小,说不出多麽周全的道理。他只知道,无论这一仗胜负如何,外祖父永远都是他的外祖父。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认真说:
「不管这一仗是输是赢,他都是我的外祖父。」
萧承睿道:「可若沈家战败,北境三城便可能守不住。到了那时,外面的人都会责怪沈家。」
萧墨珩握住放在膝上的手。
「战局还没有结果,怎麽能先责怪他们?」
「我说了,只是如果。」
「可是二皇兄已经把没有发生的事,说得像真的一样。」
这句话出自一个六岁孩子之口,没有华丽辞藻,也不带朝堂辩论般的锋芒,却让萧承睿一时无言。
萧墨珩望着他。
「太傅方才才说,军队前进或後退都有原因。外面的人没有看过军报,也不在北境,怎麽知道玄甲军为何没有出战?」
「北境还在打仗,胜负也没有定下来。不能只听几句传言,便先说守城的人有罪。」
萧承睿的脸sE有些不好看。
「我何时说沈家有罪了?」
「二皇兄没有直接说。」
「可二皇兄这样问,就好像沈家已经做错了什麽,连我承认自己是沈家的外孙,也成了一件不该说出口的事。」
萧承泽听见这句话,不由得多看了萧墨珩一眼。
他先前只觉得二皇兄的问法有意为难,却没有将其中的不妥想得这样清楚。
萧承睿同样没料到,萧墨珩不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将他的话原原本本推了回来。
他正要开口,讲案前已传来周太傅的声音。
「你们可说完了?」
几位皇子立即坐正。
萧承睿站起身,拱手道:「太傅,学生只是在询问四弟对北境之事有何看法。」
周太傅看着他。
「北境军报,你看过吗?」
「不曾。」
「沈老国公是否畏敌,你可有证据?」
萧承睿停了一下。
「学生没有。」
「既没有看过军报,也拿不出证据,何来看法?」
周太傅的语气并不严厉,馆内却再无人敢随意出声。
萧承睿低下头。
「学生只是听见g0ng外已有许多人如此议论。」
「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话,尚未分清真假,便能随意拿到弘文馆里议论吗?」
萧承睿沉默片刻,低头道:「学生知错。」
周太傅没有只训斥萧承睿,目光转而扫过在场所有皇子与伴读。
「你们今日坐在弘文馆里,读的是治国之道,学的是如何辨明是非。若听见几句来历不明的传闻,非但不问真假,反而争相传说,这些书便都白读了。」
众人垂首听训。
周太傅看向萧承泽。
「三皇子方才为何制止?」
萧承泽起身答道:「学生认为,北境胜负尚未分明,那些传言也没有证据。此时便断定沈家是否忠於朝廷,未免太早了。」
「记住你今日所言。」
「学生记住了。」
周太傅又看向萧景霖。
「五皇子。」
萧景霖连忙站起,年幼的身子挺得笔直。
「学生在。」
「你方才问,军中将士为何不能听从将军,是不是?」
萧景霖有些不安地点头。
「是。学生不明白,才问三皇兄。」
「不明白便问,并无过错。」
周太傅道:「不懂可以问,问明白了,便要记住。将士听从主将号令,主将也要奉朝廷之命守卫疆土。手中有兵,不代表心存不忠。若有人这样指责一位将领,总要先拿出证据,不能只凭一句传言便定他的罪。」
萧景霖认真答道:「学生记住了。」
周太傅最後才看向萧墨珩。
「四皇子,你方才为何没有动怒?」
萧墨珩站起来。
「学生心里有些生气。」
萧承睿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太傅问:「既然生气,为何没有与二皇子争吵?」
萧墨珩垂下眼睛。
「因为吵了也不能知道北境发生了什麽。」
「还有呢?」
他想了许久。
「二皇兄也是听别人说的。可我若只说外祖父没有错,他一定会觉得,我是因为外祖父是自己的亲人,才替他说话。」
「所以学生想先问清楚,那些话是谁说的,有没有证据。」
周太傅点了点头。
「坐下吧。」
「是。」
待众人重新落座,周太傅才拿起方才未讲完的书卷。
「战场上的刀剑能夺人X命,没有根据的言语,同样能毁去一个人的名声。你们年纪尚小,或许还不能全然明白其中利害,却应先学会一件事——不知道的事,不可假作知道;未曾查明的事,不可急着断定。」
他翻开书页。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人在弘文馆散布未经证实的传言,便将所听之话、传话之人与时辰一并写下,交到老夫面前。」
「学生遵命。」
馆中重新响起读书声。
萧墨珩拿起笔,纸上原本未写完的那一行仍停在「战场进退」四字後面。
他看了一会儿,才将周太傅方才所言慢慢补上。
不知道的事,不可假作知道。
未曾查明的事,不可急着断定。
句子有些长,他写得很慢,中途还因其中一个字笔画太多,停下来看了看书上的写法。
窗外的雪仍在落。
课堂恢复以後,萧承睿没有再提起北境,伴读之间也无人敢交头接耳。可方才那番话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被众人压进了心里。
待到散学,周太傅合上书卷,众皇子与伴读才起身行礼。
「学生恭送太傅。」
周太傅没有立即离开。
「今日到此。四皇子留下,其余人可以回去了。」
众人依次收拾书册。
萧承睿将自己的书放入书袋,经过萧墨珩的座位时停了下来。
「四弟今日倒是很沉得住气。」
萧墨珩抬头看他。
「二皇兄还要问沈家的事吗?」
「太傅已经不许再说,我自然不会问。」
萧承睿语气仍有些僵y,像是不愿承认自己方才在众人面前落了下风。
「不过外头那些话,也不是因为你我不说便会消失。」
萧墨珩想起周太傅方才的告诫,没有再与他争辩。
「若那些传言是假的,总有查清楚的一日。」
萧承睿看了他片刻,语气依旧有些僵y。
「那你便等着那一日吧。」
说完,他背起书袋,转身走出弘文馆。
萧承泽随後经过,并没有继续谈论流言,只对萧墨珩道:「四弟,明日见。」
「三皇兄明日见。」
萧景霖抱着书册走了过来,心里似乎仍有些疑惑。
「四皇兄,沈老国公真的是你的外祖父吗?」
「是。」
「那他是不是很会打仗?」
萧墨珩其实很少见到外祖父,也不知道沈廷岳在战场上究竟是什麽模样。
「母妃说,外祖父已经守了很多年北境。」
萧景霖想了想,又问:
「那他会平安回来吗?」
萧墨珩沉默了一会儿。
前几日,他也曾问过母妃同样的问题。那时母妃告诉他,外祖父与舅父都会回来。
「会的。」
他停顿片刻,轻声道:
「我在等他们回来。」
萧景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也希望他们平安回来。」
说完,他重新抱稳怀里的书册,转身追上了前方的伴读。
不多时,弘文馆内便只剩萧墨珩与周太傅。
萧墨珩将书册整理好,走到讲案前。
「太傅留下学生,是因为方才的事吗?」
「是。」
周太傅领着他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b上课时大了些,庭院中的青石路已被覆上一层薄白。几名离去的伴读走过雪地,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周太傅问:「二皇子今日所言,你相信多少?」
萧墨珩摇头。
「学生没有看过军报,不能说那些话一定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又道:「但也不能因为很多人都在说,便当成是真的。」
周太傅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还不能理解舆论如何被人C纵,也想不到那些出现在市井与g0ng中的流言,可能并非偶然。
他只能看见最简单的不合理——没有人说得清消息从何而来,却有许多人说得一模一样。
「你可知道,那些流言真正可怕的地方是什麽?」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
「会让人误会外祖父?」
「不只如此。」
周太傅望向g0ng墙外纷飞的落雪,缓缓说道:
「一开始,若只有一个人说沈家畏敌,旁人未必会相信。可说的人渐渐多了,原本不信的人也会开始迟疑。等到满城都在议论,即便那些话毫无根据,也可能有人将它们当成真的。」
萧墨珩听懂了几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可那些人还是没有证据。」
「许多人听见流言时,未必会先追问证据。」
萧墨珩不解地问:「那他们会怎麽想?」
周太傅看着他。
「他们会觉得,若这些话全是假的,又怎麽会有那麽多人都在说?」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方才那些伴读的神情。
有人明明没有看过军报,听见萧承睿提起流言时,脸上却已露出怀疑。那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北境发生了什麽,只是因为相同的话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可说的人再多,也可能只是他们都听了同一个人的话。」
周太傅转头看向他。
「为何你会这样想?」
萧墨珩指向雪地上交叠的脚印。
「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所以脚印才会留在一起。不能只因为脚印很多,便以为他们是从不同地方来的。」
这个b喻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并不算十分贴切,周太傅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墨珩又说:
「那些人都说自己只是听来的,却没有人知道最初是谁先说的。或许他们听到的,本来就是同一句话。」
周太傅眼中多了几分深思。
「正是如此。」
「那找到最先传话的人,就能知道是真是假吗?」
「未必。」
周太傅并未给他一个简单的答案。
「最先传出流言的人,也可能声称自己是从别处听来的。流言一旦散开,就像一把细沙落入雪地。你明知它曾经撒落在那里,却未必能将每一粒都找回来。」
萧墨珩望向窗外的雪地。
「那该怎麽办?」
「不随意传话,也不急着相信。」
周太傅道:
「至於事情是真是假,要看朝廷收到的军报,也要看真正身在北境的人如何禀报,不能只凭街巷间的议论判断。」
萧墨珩低声问:
「若所有人都已经相信了呢?」
「那便更要有人记得,那些话仍然没有证据。」
「可只说没有证据,就能让他们不再相信吗?」
周太傅安静了一会儿。
眼前的孩子问得十分认真。他尚且不懂朝堂上的争斗,也不明白权势如何左右世人听见的消息,却已隐约察觉:真相并不会因为它是真的,便自然被所有人看见。
「未必能。」
周太傅如实回答。
萧墨珩抬头看着他。
「那说一句假话,是不是b证明真相容易?」
「为何这样说?」
「因为假话不需要证明。」
萧墨珩想起方才二皇子只用一句「外面的人都这麽说」,便让弘文馆里的所有人都望向自己。
「只要说是听别人讲的,就能再传给下一个人。可要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却要等北境送回新的军报,才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麽。」
周太傅凝视他良久。
「所以,有些人会故意散播流言,利用它达到自己的目的。」
萧墨珩还不明白这些话背後藏着多少算计,却听得出来,那绝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为什麽要这样做?」
「或许是想让众人厌恶某个人,也可能是想让朝廷开始怀疑一位大臣。」
周太傅没有向他解释更深的朝堂争斗,只说:
「究竟是为了什麽,还要先查清流言从何处传出,才能作出判断。」
萧墨珩问:「太傅会去查吗?」
「老夫会暗中留意。」
「那学生也可以查吗?」
周太傅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如何查?」
萧墨珩顿时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外面有人议论沈家,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寻找最先传话的人。g0ng外有那麽多街巷,上京城里又住着那麽多人,而他甚至不能随意离开皇g0ng。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学生不知道该从哪里查起。」
「既然不知道,便不可贸然追查。」
周太傅的语气稍稍严肃起来。
「你年纪尚小,又是沈家的外孙。若四处向人追问,那些人未必会对你说实话,反而可能藉此生出新的流言,说沈家因为心虚,才让你出面阻止旁人议论。」
萧墨珩低头看着窗台上的积雪。
「那学生什麽都不能做吗?」
「你今日已经做了一件事。」
「什麽事?」
「没有因为二皇子的话失去分寸,也没有跟着他议论尚未查明的事。」
萧墨珩并不觉得这算做了什麽。
「可外面的流言还在。」
「守住自己的言行,不能使流言立刻消失,却能让旁人少一个借题发挥的理由。」
周太傅稍作停顿,让他有时间听懂。
「你若方才动怒,与二皇子争吵,明日便可能有人说,四皇子听闻沈家畏敌後恼羞成怒。」
萧墨珩问:「我生气,也能变成沈家的错吗?」
「在有心人嘴里,无论你做什麽,都可能被曲解成另一种意思。」
萧墨珩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不公平。」
「确实不公平。」
周太傅没有拿大道理压下他的委屈,只平静地告诉他:
「可越是如此,你越要想清楚自己该做什麽,不能让旁人的几句话牵着你走。」
萧墨珩想了想。
「那学生要先等北境的军报?」
「不只要等,也要记住今日听见的这些话。」
周太傅道:
「不是让你相信流言,而是让你明白,有些话虽然看不见伤口,却一样能够害人。」
萧墨珩不太明白。
在他的认知里,刀剑有锋刃,能在人身上留下伤口;言语却看不见,也m0不到,他不明白几句话怎麽也能伤害一个人。
「一句话也能害人吗?」
「能。」
周太傅的回答没有迟疑。
「流言伤的是一个人的名声,也会使旁人不再信任他。若所有人都认定一名将领畏敌、不忠,即使朝廷尚未查明真相,军中将士还能毫无疑虑地听从他的号令吗?」
萧墨珩想起母妃曾经说过,战场上的胜负,不只要看将领如何用兵,还要看朝廷是否信任守在前线的人。
他似乎明白了一些。
「若将士不相信外祖父,便不会再好好听他的命令。」
「正是如此。」
萧墨珩迟疑了一下,又问:
「若父皇也不相信呢?」
周太傅没有替承元帝回答,只望向g0ng墙之外。
「所以将领在前方守卫城池与百姓,朝廷也应当查明真相,不能让来历不明的流言动摇军心。」
萧墨珩垂下眼睛。
外祖父正在遥远的北境面对二十万铁骑,他只能站在弘文馆里,听着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传言。
他很想替外祖父辩解,却不敢说沈家一定会打赢。
因为战场上的胜负尚未揭晓,没有人能够事先断定结果。
沉默片刻後,他才慢慢开口:
「学生不知道外祖父能不能打赢这一仗。」
周太傅没有催促,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也不能先认定他有罪。」
周太傅轻轻点头。
「今日这句话,你要记住。」
萧墨珩抬起头。
「为什麽?」
「因为你往後听见的流言,未必都与沈家有关。」
周太傅看着他。
「有一日,被人议论的或许是你从未见过的人。到了那时,你不能因为事情与自己无关,便忘记今日所说的话。」
萧墨珩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他还想像不出,将来会遇见什麽样的人,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机会替一个陌生人辨认是非。
但他已经明白,若流言能够冤枉外祖父,自然也能冤枉别人。
「那学生会先问有没有证据。」
周太傅道:
「还要把所有证据都看清楚,不能只看自己愿意相信的部分。」
这句话b先前更难懂。
萧墨珩不解地问:「为什麽?」
「因为人一旦先相信了某件事,便容易只记住对自己有利的话,将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忽略过去。」
周太傅稍作停顿,又说:
「你相信自己的外祖父,并没有错。可若有一日真的要查明此事,无论证据对沈家有利还是不利,你都必须仔细看清,不能因为不愿相信,便假装那些证据不存在。」
萧墨珩心里有些抗拒。
他不愿去想外祖父可能真的做错了什麽。
周太傅也没有b迫他立刻接受,只安静地等着他自己思量。
过了许久,萧墨珩才问:
「若看完所有证据,沈家没有做错呢?」
「便应当还沈家清白。」
「若真的做错了呢?」
「便要查清错在何处,再承担该负的责任。」
萧墨珩垂下眼睛,心中仍有些迟疑。
「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外祖父,便说他什麽都没有做错?」
「不能。」
周太傅回答得十分直接。
萧墨珩想了很久,终於轻轻点头。
「学生好像明白一些了。」
周太傅没有要求一个六岁的孩子立刻懂得朝堂上的所有是非,只说:
「今日能明白多少,便先记住多少。其余的,等你长大以後再慢慢学。」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雪势却没有停歇。
弘文馆外传来g0ng人扫雪的声音,竹帚擦过石阶,一下又一下。
周太傅转身收起窗边的书卷。
「时辰不早了,回冷华g0ng吧。」
萧墨珩抱起书册,走到门前时,却又停下脚步。
「太傅。」
周太傅抬起头。
「还有何事?」
萧墨珩想起二皇子方才那句「若沈家战败,你还敢不敢承认自己是沈家外孙」,心里仍有一个疑问没有完全放下。
「二皇兄说,如果沈家败了,外面的人都会责怪沈家。」
「那你是如何想的?」
萧墨珩抱紧怀里的书册。
「我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打赢。」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整理心中那些尚且模糊的想法。
「可是无论输赢,沈家都是我的外家,外祖父也还是我的外祖父。」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至於外面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不能只听别人怎麽说。」
周太傅看着他。
「那要看什麽?」
「看外祖父做过什麽,也要看有没有证据。」
萧墨珩认真地补上一句:
「等北境有新的消息送回来,自然就能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