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 “别着急,会有人,比我更适合你。” (一

类别:其他类型 作者:枕书客 书名:短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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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着急,会有人,比我更适合你。”

  (一)

  今年我已经五十岁,距离万芊去世也已经十多年。

  说来好笑,我们已多年未有交集。然如今提起笔,写下这些字时,仿佛还在风扇西瓜的夏天,她笑一笑,我便心神难定。

  只那时我还小。

  我十三岁初见她那年,万芊方才八岁。

  她很好看,我没念过多少书,千言万语,来来去去都道不尽她半分好看。

  (二)

  彼时我跟着大伯在破旧巷子修车,她穿着蓝白校服,干净得仿若是朵晨曦里的栀子花,一次次从店门前走过。

  然而她总喜欢停住一脚,问我要不要吃糖。

  我生来不喜甜食,于是沉默拒绝。

  她也不恼,浅笑离去。

  那会儿我还没意识到,她对我,已经存了几分心思。

  (三)

  我命不大好,父母死在了山林间。在那个大山村里待到十岁,大伯姗姗来迟,将我带到了城里。

  他们说我念书不行,干活却很厉害,于是后来我就没有去上学。

  我知道,寄人篱下。我得顺从。

  在大伯的修车铺里,一待就是七年。算起来,我是看着万芊长大。

  她喜欢看书,身上有书香气。

  可她也喜欢坐在脏污的修车铺里,眉眼笑意盈盈看我。

  (四)

  大伯抽着烟,一口黄牙笑得难看,说别脏了你的鞋子。万家父母很疼她,鞋子像是公主穿的水晶鞋。

  我拿着扳手瞟了一眼,码数很小。

  她脸色通红,眉眼娇俏:“我不嫌的。”

  我对她的印象,很久之后都停在那一张红得像晚霞的脸上。

  我没念过多少书,也没见过多少好看的人。

  可我想,书上的美人大约就是那样——那是我晦暗日子里为数不多见过的美好。

  (五)

  所有故事在我二十岁戛然而止。

  直到很久以后,在一个雨天,四月的青市,我在一群混混手中救下了她。

  她已经十八了,风姿更盛。

  我拉着她带到背后时,恍惚想起来英雄救美的桥段。

  可我不是英雄。

  我是劳改犯。

  (六)

  那天我带她到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红烧牛肉味的。她高兴得一直舍不得放下。

  看向我时,眼里闪着星光,还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张远靳。”

  她喊:“我喜欢你!”

  (七)

  我从前只觉得她柔得像云,不可轻碰,说话间也必是轻细的,一字一句都带了温软。

  可那天她喊我名字时声音大得不可思议。大得震动了我的心脏。

  我想,我生来没有被谁喜欢过。于是只抬了抬眼皮,让她早点回去。

  她不依。

  一步一步跟着我,问我这些年还好吗。

  还好吗?

  监狱里的生活,和外面没有什么不同。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却已经经历了太多。

  (八)

  我送她到楼下,终于回答她,很好。

  她呼出一口气,说:那我有空来看你。

  我瞥见她衣服上的校徽和名字,是一个陌生的。她弯着眉眼笑:“就要高考了。”

  我点头,再次让她早点回去。

  (九)

  夜晚待在老旧巷子的廉价宾馆里,我想起了她头发的清香。

  她没变,还是一朵栀子花。

  亭亭玉立,开在了烟雨蒙蒙的四月里。

  我翻身闭眼。

  在出狱的第一天,疲惫地想,我和万芊,终究不属于一个世界。

  但彼时我还不知晓,我们之间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十)

  我没见她,因为我走了。靠着工地做水泥工,我挣钱租了房子。

  那一片儿是老城区,房租便宜。我白天搬砖,和水泥,晚上在ktv当服务员。

  日子平淡如水。

  只是我没想到,我们的见面,来得这么快。

  (十一)

  那天我端着盒饭,蹲在马路边。身旁工友说:“对面有个小姑娘,偷看你好久了。”

  我顿住,抬头。

  四目相对间,我听见她喊我。

  “张远靳!”

  有时候难免觉得好笑,正正经经又欢天喜地喊我名字的,只有她一个人。

  (十二)

  “你这脸,放水泥里头都有人看上。”

  工友打趣,起身离开。

  我看见她走过来,眼里带着亮光。

  “给。”

  她伸手,嫩白指尖泛着红,杯壁上还有水珠。加冰柠檬水,我从没喝过。

  我手里是工地盒饭,干硬难以下咽。

  而她眼里盛满了温柔笑意,不由分说便笼罩了我整个天地间。

  我僵硬着,不敢多言。

  (十三)

  她说:“热吧?班主任放我们半天假,我们去了寺庙,听说那里祈福灵验,结果爬上山一直热得不行。”

  我无声点头。

  四周喧闹,她又说了些话。

  我走神,一个字没听进。

  “你估计要忙了,我就先走了。”

  她一直在我面前站着,背后是刺目太阳,我在她身下阴影里,涩声应答:“好。”

  (十四)

  “诶,干活了!”

  后面有人催我,我扒拉两口饭,一嘴的汗味。

  迎面朝着工地里走,风吹打着我的脸。

  我任凭思绪飘飞,脚步不停。

  干净明亮的少女,不应该和已经沾染淤泥的人有交集。

  (十五)

  后来她总是会路过。小小苹果,或是奶茶,总刚好带着。

  工友私下问:人家还念书哩,白白净净,一看就是乖乖女。没事儿往这跑,家里人不说啊?

  我不知道。

  话到嘴边,却脱口应:我们打小认识。

  (十六)

  “还是青梅竹马啊。”

  “不是。”

  我弹了弹烟灰,垂下眼皮。

  “我二十岁那年坐牢了。”

  (十七)

  工友之后没再提过这事,她来看我的次数却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

  她找到了我的住处,提着水果来看我。

  她絮絮叨叨,说起过去三年。

  而我看着窄小.逼仄的房子,只是沉默。

  (十八)

  第二次她还是带着水果来。

  我赶她走,她不听。

  后来她依旧来。

  我有时躲着她不回去,她就将东西放在门口。

  我心想。再等等。

  再等等她就会放弃。

  (十九)

  万芊高考那几天晴朗得刚好。

  我买了杯两块钱的柠檬水,看着这天地间的高楼。长长久久没有动。

  我二十三岁这年从牢房里出来,万芊十八岁,即将步入她美好的未来。

  人这一生,难免会遇到想要在一起,却无能为力的某个谁。

  (二十)

  高考结束后她来得越发勤。我一次也不肯让她进屋,她就别过耳发踮脚笑。

  “张远靳,我保证不会弄乱你的房间!”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一身污泥。

  她双手背在身后,裙角下的小腿肚像是白瓷,亮得发光。

  她喊:“张远靳!”

  “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二十一)

  我看见她站在门口。

  眼里裹挟着我从未见过的炽热情谊。

  可我站在三步开外。

  我摇头,说:“万芊,不行。”

  万芊,不行的。

  你才十八,你不知道,还有更多更好的人。

  我没念过书,只是个没有本事的水泥工,已经坐过牢,我给不了你什么。

  她瞪着眼,一步不肯退。

  “为什么不行?”

  “你总是撒谎,我不信。”

  (二十二)

  我望着她,只是笑:“你以后会明白。”你以后会明白,我们之间隔得太多。

  然而她过来牵我的手。

  细腻柔软的皮肤,紧贴着我汗湿的掌心。

  “我明白。”

  “张远靳,我明白。”

  “我不怕的。”

  (二十三)

  那一瞬间我想起来她幼时坐在修车铺门口给我讲的故事。

  她不喜欢童话故事,只喜欢讲那些奇异怪谈。那天她问:“张远靳,你想不想变成一株草?”

  我拿着扳手拧螺丝,耳朵听着老旧电视机里的戏。屋外是大雨。

  她说:“变成田野上的草,我将你采回去,种在花盆里。下雨时你听雨,落雪时你看雪,春夏秋冬,你都不用遭受风吹日晒,安安静静当一株草。”

  “张远靳,好不好?”

  “你说,是不是很好?”

  (二十四)

  我正当听见戏里唱到:“莫将那话言,我岂敢想这等艳阳天——”

  我垂眸答她:“很好。”

  她笑,兰花指一捻,也跟着戏唱起来。

  我望了一眼,雨幕将她面容都模糊。心跳剧烈,竟有些疼。

  (二十五)

  那个故事出现在我进牢前一个月。我进去后时常想起。张嘴想哼两句,调子却对不上。

  大概是那天雨太大,把回忆都砸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二十六)

  “张远靳?”她蹙眉。

  我回神,在那刻拨开了她的手。

  “万芊,我烦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盯着她,冷漠又尖锐。

  (二十七)

  她红了眼眶,一遍遍喊我名字。我和她擦肩而过,停住脚在门外。

  没有任何停留犹豫。

  “再见。”

  一堵门隔绝成两个世界。

  我凝神听着。她站了很久很久,终于还是走了。

  我不后悔。只是贴着门,抱怨汗进了眼睛,酸涩难挡。

  (二十八)

  我二十六岁时万芊十九。

  生日那天我买了个蛋糕,坐在青江边吹风。星光平铺在江面,一圈圈荡漾。

  我喝了两罐啤酒,忽然觉得好笑。

  距离那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快一年。不过是个省市,没有刻意的见面,便也就真的没再相遇过。

  (二十九)

  后来我换了工作,在网吧里当网管。

  这是个好工作,比起和水泥,已经好得太多,至少不用风吹雨打。

  这些年整改,网吧也不像当年那样烟雾缭绕,气味熏天。

  我仍旧喝着两块钱一杯的柠檬水。

  除了年纪,似乎什么都没变。

  (三十)

  “开台机。”

  我抬眼,有片刻僵硬。

  万芊还是好看。

  灯下看人,尤其美丽。

  她和朋友一起来的,穿着一条青色长裙,长发披肩,站在那里就像幅水墨画。

  “张远靳。”

  她喊我,眉眼动人。

  “好久不见。”

  (三十一)

  确实很久。我跟着笑,接过身份证替她们开了机子。

  她朋友眨眼,小声说谁啊。

  万芊没看我。

  我听见她说:以前的邻居。

  从前没见过她来网吧,她很乖很听话,一直品学兼优。

  我远远看过去。

  她侧着脸听朋友说话,笑意化开在嘴角,恬淡温柔。

  夜里十点,她们离开。

  大雨滂沱,我们连再见都没说。

  (三十二)

  第二天我去了寺庙祈福。踏过千万石阶,我求佛祖佑她安稳。

  算命的说我情路坎坷。

  我笑着给了他十块钱,说你算得不准。

  下山后她来找我。在网吧门口,她还是提着一袋水果。

  我将电动车停下,没有开口。

  她问:“要不要坐坐?”

  (三十三)

  我们坐在公园长椅上。傍晚红霞笼罩着整片天地,连同我和她。

  “最近怎么样?”她先问我。

  我说:“很好。”又问:“你呢?”

  “也很好。”

  (三十四)

  好像话到了这里就没说的了。

  我其实想问问的。

  不知道她学习怎么样,跟室友关系好吗,作业难不难,有没有男同学追她。

  只是也没什么可问的。

  (三十五)

  夏日的夜里总有几分惬意凉爽。

  我说:“不早了,回去吧。”

  她没犹豫,点点头转身没入人流。

  这次也没说再见。

  (三十六)

  大概生活总是普通又平淡的。没有电视里曲折离奇的情节,我过着三点一线的日子,踏实安稳。

  只是偶尔难免会想起那个傍晚。

  她的侧脸染上霞光。

  像是一个梦。

  (三十七)

  入夏后有个姑娘追我,是很明艳的长相。我第一次见她,她就挑眉冲我笑:“聊聊?”

  一如她的脸,性子也很张扬。她从不掩饰对我的喜欢与追求,像团火。

  然而我并不喜欢火,我喜欢三四月的烟雨。温柔,绵长。

  (三十八)

  七月初,万芊学校放暑假的那个晚上。她走过网吧门口,我们对视了一眼。

  彼时那个姑娘正笑吟吟问我要不要去看电影。

  她嘀咕了一句:“诶,那不是万芊吗。”

  而后鄙夷不屑:“我跟你说啊,有些女孩子就是看起来清纯,背地里指不定浪成什么样呢。”

  (三十九)

  万芊没和我打招呼,好像就真的是两个陌生人。

  我收回视线,轻声笑了笑。

  “看电影吧。”

  也就是在那个晚上,我答应了那个姑娘的邀约。

  她兴奋又高兴,在破旧小街边双眼晶亮。

  我点燃烟,在路灯下拿起了小刀。

  “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吗?”

  (四十)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

  那年我二十,企图杀死我的大伯。

  我看见他惊恐地跪倒在我面前,贪婪荒淫的脸变得青灰。

  “求求你……求求你了远靳……”

  “别杀我……别杀我……”

  我用刀割过他的脖颈,伤口细长。

  他求饶:“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尿骚味和熏臭垃圾味混和在一起,血腥味铺面而来。那就是我最初对死亡的印象。

  (四十一)

  然而他终究没死,不过他永远也不会打扰万芊了。

  我在牢里总会想,杀人偿命我认,只是不管再来多少次,我都会在那个夜里拿起刀。

  “你想干什么?”

  那个姑娘同样惊恐地看我。

  她努力想镇定,身子颤抖得不行。

  “我说——”

  小刀泛着凛冽的寒光,我一步步走过去。

  “想试试吗?”

  (四十二)

  “疯子!”

  “别过来!”

  她眼眶通红,声音尖锐。

  我捏住她的下巴,在她耳边呼吸,平稳浅淡,“别再让我听到关于她的那些话。”

  她愤怒。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我的刀抵在她心口处。

  她漂亮的脸不再像往日那样艳丽。哭着哆嗦说:“我知道……我知道怎么做……”

  我笑了笑:“去吧。”

  (四十三)

  我放了那个女的走。她跌跌撞撞,背影仓皇失措。而我看着手里的刀,缓慢松了紧绷的身体。

  夏夜短且热。

  我在路灯下坐了一夜,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年她白净的脸庞和噙着满目柔和的笑。

  (四十四)

  入秋后我回去看了看父母。他们是在秋季走的,一个本该丰收的季节。

  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大,我哭着求他们不要走,可他们闭了眼,就再没醒来。

  上天也许是这样的。

  从不公平。

  (四十五)

  近来同事说,我的生活实在无趣。

  现在是什么生活呢?

  我望着天,竟也想不出来。但我习惯了,任何一个人的到来,都会扰乱我。

  这样枯燥又稳定的,如同监狱。

  然而我心甘情愿,画地为牢。

  (四十六)

  入冬后这个城市依旧没有雪,湿凉的水汽,凛冽的寒风,是渗透进骨子里的冷。

  我裹紧了羽绒服,站在外头买烤红薯。

  “张远靳?”

  万芊的声音我做梦时经常听到,恍惚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梦。

  但不会的,梦里总是温暖的,她总是笑意盈盈,不会这样疏离客气。

  我回过身,微笑应:“好巧。”

  (四十七)

  红薯摊热气滚滚,我几乎要看不清她的眉眼。但我就是知道,此刻她站在一个男人身边,乖巧又温柔。

  “这是我男朋友,钟邯。”

  声音多少年了,还是这样温软。

  我听见心脏跳动频率加快。

  钟邯礼貌点头,“你好。”

  我也说:“你好。”

  (四十八)

  从前听说过金童玉女,郎才女貌,那一刻倒是有了直观感受。

  他们很配。

  这就很好。

  我买好红薯,同他们说再见。

  那个冬天,也许还是冷的。

  我穿着几百块的羽绒服,努力捧着红薯往嘴里放。在严冬里,嘴巴和眼眶都烫得惊人。

  (四十九)

  其实我早在拒绝的那一天就明白,万芊将来会属于另一个人。

  他会比我好千倍万倍。

  也会比我更适合她千倍万倍。

  我幼时的岁月里没有那么多好看的东西,唯独万芊,算得上我见过的美好。

  我那天去寺庙祈福,虔诚地想——

  万芊应该,也必须,得到神明的护佑,一生安乐无忧。

  (五十)

  过年那天我吃了饺子。房子还是出租房,但搬离了老城区,我坐在窗边,看万千灯火。

  不知道怎么的,就哭了。我很少哭,可以说从不哭。

  但那次真的忍不住,管不了。

  我举起啤酒罐,对着玻璃窗,遥遥敬了自己一次。又或许,我隔着这一个城市的距离,敬了她一次。

  分不清醉没醉。

  我抹了把脸,许下了新年愿望。

  万芊,岁岁平安。

  一定要,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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