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一个人。”
(一)
那时候还是堰城的春日,连绵不绝的细雨笼罩着这座老旧城市,斑驳石桥上是撑着纸伞的纤细姑娘。
她转身,朝着后头的人笑:“走啊。”
上天总要偏爱一些人的,比如宋闻云。
这样好看可爱的姑娘。
陈阔望着她的脸,沉默着垂下眼帘。
再抬眸。
交错的砖瓦灰白屋顶,重叠的青绿山峰。这幅画,已然看过无数个春秋,颜色总是一样,唯独不一样的——
他提步,宋闻云已经回过了头,背影像是朵淡雅窈窕的丁香花。
“嗯。”
陈阔低声应了,走近与她并肩。
宋闻云伸手接雨,白皙手腕处,一截玉镯泛着清透的光。
“陈阔。”
雨滴砸落进手心,温凉感觉一路蔓延。
她说:“我可能还是等不来今年的雪。”
(二)
宋闻云的父亲是位先生,于是教导起她来也总是文绉绉,礼数必要周到此类。
然而宋闻云和他所教导的,相差甚远。
十七八岁的宋闻云心里还装着远方,说话必是鲜活朝气,穿衣必是明亮惹眼,想要在一起的人,也必是桀骜难驯。
那个人,不是陈阔。
陈阔和这座城一样,温润谦和,哪里都正正好,多一分少一分都变不成这样。宋闻云的性子倒和他相反。
一个像湖潭里的水,一个像悬崖上的花。
放在风里景里恰好,却很难走到一起。
于是这么些年讲起来,青梅竹马这词,他们用着合适。却再不能进一步,比如,举案齐眉。
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宋闻云说要考到别的地方,那里一定要有雪的。走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恍惚又提及舍不得堰城这似云似雾的满城烟雨。
陈阔说:“哪里都好。”
可那日他悄悄去了寺庙里,同佛祖讲起,这是我喜欢的姑娘,请您保佑她所愿成真,保佑她平安喜乐。
佛祖答应了。
于是宋闻云走了。
而陈阔,留在了堰城。
(三)
仿佛爱情这字眼,在遥远的七八十年代,很是少见。
陈阔也从不提及,他瞒得那样深,同宋闻云信里的字字句句,斟酌万分,慎重得叫宋闻云被瞒了多年。
他们写着信,宋闻云告知,她有了男友,这个冬天会带他回家。
彼时快要入冬的时候,陈阔寄来了几张照片。同她说,今年堰城还是没下雪。他要走了,应该是要出海,去英国,去美国,去哪里还没定,只是要走了。
宋闻云生平生出一种茫然来。
她竟不知,陈阔是什么时候的决定。
当年一同参加高考,陈阔家里出事,将他养大的奶奶要走了,拉着他的手,呼吸几不可闻。
“阿阔,别去那么远的地方,你爷爷,就没有回来。”
陈阔握住她的手,眼眶通红。
“好。”
打仗的那些年,走出去再回来的实在少数。陈阔的奶奶也许临近去世,记忆混乱了,七七年,已经不打仗了。
但陈阔还是答应了她。
此后五年,他都守在堰城,守着那个约定,也替宋闻云寄去烟雨。
(四)
宋闻云带回来的年轻人丰神俊朗,清冷矜贵。她喜欢的人的模样,竟也不是十几岁时想要的模样。
只是这一切后来陈阔都不知道了。
他走了,没来得及和宋闻云见上一面。
那个年轻人样样都好,独有一点,宋闻云的父亲并不喜欢他。哪里不喜欢呢?哪里都不喜欢。
宋闻云气恼,只觉父亲如此不讲理。
她问他,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良人?
宋父提着毛笔,写着十年如一日的楷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到纸上,他只写了两个字。
“糊涂。”
糊涂是说谁?宋闻云不知晓,一边是血浓于水的父亲,一边是她中意的未来伴侣,她做不下决定。
“闻云,你太冲动了。”
宋父这样说她,“那个人,和你不相配。”
于是那个年轻人也逐渐变得疏离起来,他提出分开一段时间,两人都再冷静冷静。他回了北方,书信虽寄,但两人之间言语越来越少。
本来也就是不多的。
他寡言少语,只是偶尔笑起来,会让宋闻云觉得心安宁。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就是她喜欢的人,什么模样都可以,但应该有着那样的笑容。
宋闻云最后去见他一面,不论分开或是还在一起,他们都应该当面言明。
火车一路往北,两夜一天,宋闻云风尘仆仆寻到他,他已经挽上了别的女人。
“闻云,你父亲说得对,我们不合适。”
(五)
合适。
这样的词宋闻云从来没有考虑过,她自记事起就是随性的,明朗的。她像火,像烈焰,任何与此类似的话语,好像都在给她增加束缚。
可如今回头再看,她同那个年轻人,一开始也就是他的笑合适了她的心意。
他们认识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不过是那一瞬间,宋闻云和他四目相对,他问了一句:“喜欢雪?”
她是喜欢雪的,也喜欢冬天。
堰城的冬天,少雪,一场也未曾下过,只有一席接一席的雨。然而真正算起来,和她一起长大的陈阔,更喜欢秋日萧瑟的院落,春日蓬勃的山野。
冬天的雨,太冷太冰。
像浸着寒光的针,一针针扎进人皮肤,直把人扎得骨血渗凉。
陈阔怕疼。
他说,他讨厌那样的感觉。
宋闻云那会笑他,男子汉大丈夫,居然怕疼。陈阔便又问,为什么喜欢雪。
宋闻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没有见过,于是总赋予最高的向往与憧憬。
她年少时就想出去走走,就想见一见雪,但后来才发现,心里挂念的,还是那一城烟雨。
(六)
婚事到底还是没有进行,而宋闻云也没再走。她留在了堰城,给遥远得远在地球另一端的陈阔寄去了他喜欢的春和秋。
“陈阔:
展信安。近来堰城多晴,我趁着天朗气清,酿了梅子酒。本想一同寄去,父亲说,等你回来,味道才好。
也不知你何时回来,我留在了堰城,你若回来,给我来信。
盼你平安。”
宋闻云
1984年4月书
信寄达之后,陈阔没再回信。好像就是突然断了联系,明明他们没有吵架,也没有任何不合,渐渐地,宋闻云也没有再写信。
那坛青梅酒,长埋在宋家院子里,未见天日。
(七)
陈阔回来的时候,还是冬天。宋闻云那会骑着自行车,带着课本走过石桥,他就在那一头,目光温和地看她。
隔着一河之水,隔着数年光阴。
视线相交之处,写满了许久不见。
“回来了?”
宋闻云笑了笑,今年她已经三十岁了,笑起来眼角有了皱纹。
“嗯。”
陈阔走过来,妥贴挺阔的西装,他好似变了,又好似没有,于是宋闻云下意识便说:“喝青梅酒去?”
从前其实一起偷喝过酒,是宋父的白酒,只是不敢喝多,相约着长大了,要一起喝个痛快。
日子正巧,陈阔静默地跟在她身边,宋闻云说起这些年做老师,孩子大都皮闹,日子也这样平淡。
“宋老师?”
陈阔侧过脸看她,看见风吹起她的长发,飘扬着,和流水一样方向,划过他肩臂。
她听了就笑,神态放松。
后来问起来,陈阔在做什么,他目光落在远方,远方的树,远方的山,青白之色相接的远方。
“回来。”
这些年什么也没做,只是想好好地回来。
(八)
陈阔也留下了,他的工作与宋闻云的学校离得很近,是家书店的老板,成熟有礼,温润多识,众人都喊他陈先生。
玻璃门透进去,书店装潢简单素雅,陈先生坐在桌前,茶气盈满了整个房间。
陈阔。
这两个字,被宋闻云隔着玻璃,哈出气,在上头写出来,一笔一划,认真细致。
她眉眼弯弯:“陈先生,走啊。”
陈先生于是便也缓缓笑了,只是他的笑,总是浅淡,总是短暂,不细细辩驳,几乎就要随风化去。
“买了红薯。”
宋闻云提着袋子,“马上开春,再不吃可就没了。”没了冬天的味道,暖和的,舒服的。
他们吃着红薯,走在回家的路上,陈阔忽然说:“你还在念他?”
热气蔓延着,香味也蔓延着,宋闻云拿着红薯,甜味在嘴里化开。
“嗯?”
(九)
早就不念了。
宋闻云的那颗心,总算明白了当年她父亲说的糊涂与冲动。就像她对雪的执念,那么不顾一切要去北方,见过了,知道了,才明白,堰城这个地方,只有蒙蒙烟雨才相配。
所以她留在了堰城,她不再等一场不会来的雪,也不再执意要去远方。
“早就不念了。”
宋闻云将红薯咽下去,搓了搓手道:“你呢?”
她对陈阔的了解委实算不上多,他在她身边,总是她说得多,隔了这些年,更加不甚清楚他的感情方面。
“我?”
陈阔也吃完了红薯,他站定脚,眼神温柔。然后他的笑,从眼底溢出来,到眼角眉梢,一点一点。终于,最后定格成宋闻云当年心底的那个朦胧模样。
他一字一句:“我在等一个人。”
恍惚那一瞬间宋闻云穿透他那柔和目光,看到了深深眷恋与欢喜。藏得那样深的,近乎炽热的满腔爱意。
“宋闻云。”
她愣住。
陈阔说:“那个人叫宋闻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