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色很美,皎洁的月光洒下来,天地间一片静谧。我独自站在空旷的草地,有晚风吹过,草浪便随风起伏。
可这令人惬意的景色却与我此时的心情不符,心头只觉得沉重无比。其他人都已经睡去,只剩下守夜的人半睡半醒的状态。
我顺着月光往前走,却发现九爷那颀长的身影正立在月光下,夜风吹得他的衣角翩然飘动。他也发现了我,我却转身就走。一则不知怎么面对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二则也是有些置气罢了。
“长安…”
听到他的声音,我终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却始终背对着他。
只听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走近,近了,又近了,九爷从身后环抱住我,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沉默。他只静静抱紧我,可他越是这样,就越能牵动我的心。
“我不过是你的一个玩物罢了。”
“不是的。”
九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喃喃自语。
我转身扑进他的怀里,眼泪又不争气的流出来,一边捶打着九爷的胸,一边哭着说:
“那你就去请旨将我要去。”
他将我搂的更紧了,良晌只说了三个字:
“别胡闹。”
虽是一句没有承诺的话,可却是说的有分量,这种分量没有半点无奈之意,反而让我有了踏实感。我趴在他怀里,静静的问他:
“那我算什么?”
“我的女人。”
他说的如此坚定,没有半点犹豫。对一个女人来说,有这句话就足够了。我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嘴上却是委屈的一声:
“爷儿…”
九爷摸着我的脸,用大拇指轻轻替我擦去眼角的泪水。我感受着他手指触碰过的地方,还留有轻柔的余热,倏忽凝滞在了脸颊。
静谧的夜,月光照得我们相拥的身影,显得极其般配……
九爷回去的时候,发现十四正提着酒在自己帐中等候,遂两人饮酒将近天明。不知两个大老爷们都聊了些什么,十四走后,九爷眉头紧锁,端着酒杯子沉思了许久,方才去睡。想来他老九也有陷入两难的时候,着实难得。
次日,我穿了一身水蓝袍褂,衣襟是黑底绣花,袖子又是白底绣花。颜色和绣花清丽婉约,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清秀。
我刚出了营帐,就碰上了太子爷。心里忽然想起师姐嘱托的事,便忙叫住了他。
“太子爷请留步。”
太子打量了我一番,两眼放着异样的光,故意不正经道:
“长安姑娘,有何吩咐?”
我浑身被他盯得不自在,只得没好气的说:
“奴才有东西要给你。”
“哟,什么东西?”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自己的营帐。拿到信刚转身,才发现太子也跟了进来。他看着我,眼神满是轻薄之意。我心里暗暗想着,亏师姐对他情深意切,他怕不是早把师姐给忘了。这等纨绔子弟,心里竟想着寻花问柳。
“拿去。”
我上前两步,走至他跟前举着信。
太子随意接过,嘴上坏笑着说:
“你写的?”
我只白了他一眼:
“想的美!”
顿了顿,又说道:
“我师姐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刚想拆开看,一听这话,神情微变,只默不作声的往怀里一塞便出了营帐。我暗暗祈祷,希望太子和师姐的缘份能有个好的结果。
可世事无常,让人所料不及。万岁爷突然废黜太子,一时之间,其他皇子也开始蠢蠢欲动,以至整个朝局皆是暗潮汹涌。
……
回京已经多日,师姐犹豫之中,到底来问我,太子有没有看她的信笺。我告诉她,太子现在已经自身难保,至于看与否,都不重要了。
师姐听后呆立了一会,就独自进了屋。只见她坐在窗户边,又盯着那个花瓶看。看着她,我忽然希望师姐只是个贪慕虚荣的人,而不是痴恋荣华里的那个人。她从什么时候变的,竟是不知。
几天后,九爷突然来找我。他的表情很冷漠,我不禁有些心慌。他默默看了我很久,终于下了狠心对我说道:
“长安,我们…就此别过吧。”
我呆愣在原地,眼泪没有任何预兆的顺着脸颊滑过。就像他此时说的话一样,让我措手不及。而九爷再不会为我拭去泪水,只是无情的转身上了马车……
再后来,太子连着经历了两次废黜,彻底与皇位无缘。做了多年逍遥自在的太子爷,他怕是自己也没料到这一生的宿命。最终还是被圈禁在那高墙之中,犹如笼中之鸟,再无翻身之地。除了还剩下一丝不甘之外,也只能认了这造化。
那些个皇子在太子倒台后,纷纷结党营私,无一不对皇储虎视眈眈。
五十三年,甲午。
师兄娶了一个卖灯笼人家的闺女,名唤春绿。这姑娘眸子乌灵闪亮,长眉连娟的,生得甚是俊。师兄见了,也是打心里的喜欢。
记得迎娶那天,春绿的娘笑得合不拢嘴,大声对师兄说道:
“你打着灯笼也难找这样的姑娘哟!”
要说这姑娘确实哪都好,就是处处不待见师姐。自打春绿进了梨园,便不许师兄和师姐说一句话。没嫁给师兄之前,她就从侧面打听了一些消息。兴许是因为一些流言蜚语,才会如此不大度。可即使这春绿时不时的总是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师姐却从没理会过她。
一天,春绿在院子里又见师姐独自坐在窗前看着花瓶发呆,便开始冷嘲热讽了:
“戏也不唱了,整天看着个空瓶子,都残花败柳了,还不嫁人。”
师姐没有说话,她早习以为常了,也习惯了这种麻木的痴想。
听说四爷也迎娶了一个侧福晋,此女乃年羹尧的妹妹年氏。
这年羹尧是四爷的手下,为了顺着杆往上爬,便将妹妹年氏奉献出来,其实就是摆在雍王府当人质,以表忠心罢了。而四爷将年氏纳为侧福晋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这样才能栓住年羹尧,避免他头顶两片云,在夺嫡关键时刻出幺蛾子。
很显然,年氏只是四爷的一颗棋子,捏住这颗棋子就能牵制年羹尧,整盘棋的走势才能朝着四爷希望的方向发展。在男人的权利斗争中,年氏一个弱女子,入了这盘局,就是身不由己了。
……
六十一年冬,万岁爷驾崩。
四爷继位,即雍正。
对于新帝人选,诸大臣本是揣测连连,最后却个个没料到。话说那绵里藏针的八爷,这么多年的处心积虑也好,大阿哥的机关算尽也罢,然而都不及四爷的城府。扳倒了太子又如何,这一场夺嫡之争,老四却成了最后的赢家。成王败寇,皆是命矣。
他登基后的第二年,我入了宫,皇上之命,不得不从。碍于戏子的身份,我做了官女子,他还给我重新取了名讳,即马佳云惠。
这年,师兄和春绿生了一个女娃子,取名伶人。师兄希望,她今后能像清茶那样,做个无情的戏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四爷的根基也日渐稳固。追随先帝的梁公公也突然告老还乡,魏珠顺其自然的顶替了他的官职。而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各位皇子的下场。
……
癸丑年冬。
今冬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了三天。我又拿着九爷当年写给我的遗书,坐在窗前反复读着上面的那句话: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短短的两行字,竟是戳心的痛。当时四爷开恩,只赐了一张纸。这是他在狱中蘸着自己的鲜血,给我留下的信。那落款处的血印指纹,深深刺痛我的心。
初见他时,到如今,一晃过去了很多个年头。胤禟这个名字,在我的心底也封存了好多年。
独自静默坐了许久,我突然放下这张早已泛旧的纸,冲进漫天大雪里。我麻木的走着,一步,两步…长长的甬路,没有尽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在这寒冬腊月里显得格格不入。
“宫里头的女人,都是可怜人。”
面前的年氏,早已失宠。
是啊,这深宫里的女人,谁也别想笑话谁,到头来不过都是可怜人罢了。
回去后,我倒了一盅酒。看着这酒,我是有多久没唱戏了,久到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戏子。梨园里的那身戏服,上面绣的图案,到现在还能记得。
缓缓将酒一饮而尽,只才过了一霎,那精致的酒盅便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我瘫软在地,无力的扶着桌边的圆杌。这紫禁城里,什么都好,可就是太压抑。
脑海里开始现出一幕幕以往的画面:
一个大哥哥指着豆蔻花的样子,他的眸子出奇得平静,让人好生难忘。可惜,我的心就那么大点地儿,只能装得下九爷一人。
九爷送的镯子,我还戴着。匣子里还存着他的帕子,煞白煞白的。
画面变得越来越快,初见四爷时的小丫头,再到缠着九爷的那个姑娘。清茶教一个孩童习字的画面,师兄师姐的样子也在轮换交替着。师傅说,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梨园里的梨树开花了,洁白的一片……
我到底是谁,纳兰长安,还是马佳云惠。最后一刻的时候,我看着伺候我的那个宫女,缓缓问道:
“我是谁啊?”
她看着我从嘴角流出的血,战战兢兢的回道:
“您是惠主子…”
不,我是纳兰长安。
她发髻上簪的一支碧玉簪子,是我赏的,纯净的如一潭静水。仿佛看到了,当年九爷指上的那枚极通透的玉扳指。我想伸手去抓,可怎么也够不到。那一瞬,所有的景象,突然渐渐模糊,直到消失……
人到头来能抓住什么,师姐的黄粱一梦,那些阿哥们的一场空。问这世间,哪有不遗憾的,人生终究只是一场戏罢了。
乙卯年,雍正帝驾崩于圆明园。
景阳钟响,天子身殂,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满地。
……
多年后,老树新枝又一春。
梨园里坐满了看客,台上伶人青丝芳华,含着三分笑,待她开嗓,又是浓妆戏一场。
伴随着花腔萦萦绕绕,只见院中梨树下,坐着一个紧紧抱着花瓶的老妇人。
那是师姐还在等太子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