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打开连通庭院的门,伸出头对院子里两个小孩喊了一声:“山山,青宇,吃午饭了。”
“知道啦,胖胖。你快进屋,外面冷。”
赵枝枝回头应了一声,转过来拍拍阮青宇的肩膀,豪气万丈的说:“哪个少女不怀春,少女鱼,很多事情需要放开手去做,很多困扰找我说说就能解决了。”
阮青宇:“……”
“走,吃饭去。”
“谢谢阿姨,”阮青宇先是给了梅雪一个乖巧的笑脸,然后低头揉了揉赵枝枝的头,手下垂自然的牵住赵枝枝冻得冰凉的手,捏了捏,小手也软软的。
他露出一个慷慨大方的微笑。
整个人看起来端正文雅,但赵枝枝硬生生从他露出的八颗大白牙上,看出了冷森森的刀光剑影。
“赵,枝,枝!你刚刚喊我什么,我没听清,再喊一遍。”
“少……咳,少年鱼。”
赵枝枝手被他刻意捏地紧紧的,想抽也抽不出来。
见势不妙,她立刻服软,附赠一张乖巧圆脸,“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少年,本胖头鱼仰慕你多时了。”
“我真是想来个天马流星拳,一拳捶死你这个没心没肺的。”
赵枝枝笑嘻嘻的半靠在阮青宇胳膊上,黏糊糊的蹭着他撒娇。
阮青宇无奈的叹气,但还是纵容着她把大部分体重压在自己身上。半环着她的肩膀,相携着往屋里走。
进门前,赵枝枝侧头看向三楼的窗沿。
冬日的爬墙虎只剩下深褐色细长的枯枝,蜿蜒藤蔓像扭曲张扬的怪物,在残时岁月里挣扎着为数不多的寿命。
夏日郁郁葱葱的碧绿一去不复返,那些清脆鸟鸣和芬芳花香也找寻不到踪迹。
赵枝枝每年都会叫来帮忙整理庭院的园丁,把外公屋外的爬墙虎扯了。她不喜欢自家屋子有这种东西,容易叫人联想到吸血蛭这样恶心的东西。
阮家前几年也会把爬墙虎藤扯掉,但在白墙上总留下条条痕迹,外观上看起来很突兀。索性后来不再打理,几年又逐渐爬满了整座墙壁。
赵枝枝看的是几个客房卧室和书房的位置,灯芯绒的厚重窗帘掩盖了室内的光景。
窗帘寂静垂立,只有一楼客厅传来喧嚣的欢闹声。
错觉吧。
赵枝枝眨眨眼。
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她不再多想,进屋去了。
三楼的书房。
屋内点亮一盏昏黄的台灯,微光比冬日渗着冷意的阳光还要细弱。
一线日光从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透进来,蜿蜒曲折地爬在菱格花纹的地毯上。
干燥的空气里有细微浮尘在飘飞,似是旷野上漂泊无根的蒲公英,在沉寂里寻求一条出路。加湿器运作时轻细响动着,蒸汽凝聚成水滴落在平静的容器内,泛滥几圈涟漪。
还有一声轻笑,意味不明。
“小丫头,比曾经懂事了呢。”
男人自说自话,低沉的嗓音像大提琴演奏曲,掺杂着些许浮夸的笑意和洞察一切的了然。
没有人知道,这个曾经又是何时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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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古代文人的诗歌里描绘着千百年前的盛世佳节,热闹气氛里掩不了情感的萧瑟。
就像是宿命中不可避免的繁华落尽,星光和银河辉映着苍生百态,喜怒哀乐里交融于千丝万缕的故事中。
赵枝枝觉得自己也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情绪低落。
她好像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和灵魂上都是。开始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和烦恼,不再轻易为一件事感到喜悦,而对未来的迷茫又更添了几分恐惧。
依依不舍地挥别年少时光,却又踌躇不前。
“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梅雪总喜欢念叨这句词,包容着赵小姐成长过程中一切胡思乱想的愁思。
那时候,赵枝枝扎着两根翘天的羊角辫,瞪着眼珠子气呼呼地埋怨,大家都不理解她。
但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是自己太幼稚了。心理不成熟的产物是一颗不坚定的内心,被世俗纷扰轻易影响,随波逐流抓住零星几个看似正确的观念,便奉为自己的信仰。
稚嫩天真的信仰。
可笑吗?
不可笑,这是童年时候最宝贵的记忆。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当晚在大院的报告厅举办了一场元宵灯火晚会。各家的小辈上台大展身手,吹啦弹唱百般多彩。
纪思安也被纪爷爷批准,从乡下提前回京参加这次晚会。她上台弹了曲肖邦,灵活的手指跳跃在精致的三角钢琴上,聚光灯像是她天生的追随者。
赵枝枝凑着阮青宇,和另外几个男孩子上台唱了曲《同一首歌》。哪怕其中两个男孩子正在变声期,嗓音像是嘎嘎的鸭子,但起码也算混了一个表演节目。
“大院里文艺兵什么时候整了这么一架斯坦威的钢琴?我今天上台差点没惊的崴了脚。”
纪思安脸上的舞台妆还没卸,晕染的大地色眼影显得她眼睛特别明亮。她一脸兴奋,在桌上拿了块赵枝枝烤的小饼干喂到嘴里。
一边吃,一边还小嘴叭叭不停:“我眼馋好久了!早知道今天能弹这个琴,前几天绝对不浑水摸鱼随便练习了。”
“顺便说一句,饼干篮子很好看,就是这块布颜色有点重了。”
赵枝枝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茶褐色的粗制藤编篮子,垫着酒红色灯芯绒的餐布。
焦黄酥脆的饼干整齐的排列摆放,部分撒了椒盐和柠檬草碎屑。饼干有很多口味,可以根据边沿不同的颜色标记来区分。
她摸了摸下巴,思索地说着,“是嘛,我刚刚开始学搭配。”
小姑娘正盘腿坐在床上,侧对着镜子瞪着眼忙着拆辫子。不小心拉扯到头皮,疼的呲牙咧嘴,吐字含糊不清:“二手市场淘的窗帘布,我洗了五遍。”
纪思安看赵枝枝拆头发的艰难模样,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站起身:“你别把头发扯光了,我去洗个手来帮你拆。”
赵枝枝点点头,放手不再折腾一头乱发,转身问沉迷神庙逃亡的少年,“阿宇,吃饼干吗?”
“求姑奶奶投喂,啊——”
阮青宇悠闲地靠坐在床边,两条大长腿随意伸直,脚上套着灰色绒毛兔子居家袜,是赵枝枝送的新年礼物。房间的地暖很足,他把外套毛衣脱了,衬衣也扯开两颗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头也不抬,只扭脖子把嘴巴凑过来。
目光和手指都牢牢的被屏幕上左拐右弯的小人占据。
赵枝枝回大院时忘带电脑,就把阮青宇的抢来,把自己的平板给他玩最近很火的神庙逃亡。阮青宇不像其他男生,对电脑游戏不太感兴趣,小学时候偶尔玩几盘红色警戒,或者暑假陪赵枝枝玩玩摩尔庄园赛尔号之类的,上了初中也就不玩了。
但是赵枝枝初中沉迷网游不可自拔。
上个学期的时候,她每晚都要在梦幻西游上面挂机刷怪,还经常半夜起来做个任务领个日常。阮青宇对这种游戏没兴趣,纪思安也觉得耽误学习,所以她只能一个人独玩。
去年暑假网络上网游类型的言情特别风靡,某位花痴大小姐看完几本后,就彻底沉迷于本服排行第一的逍遥哥哥的高端操作,砸了大笔银子刷成高端号去求组队任务。
结果一开语音,就被对面一口三十来岁的土味乡音,雷的里外全焦。
逍遥逍遥。
差点把她脑瓜子削掉了。
当即就对冒着甜蜜泡泡的网恋幻想失去了兴趣。
什么男神,什么帅哥。
都是骗人的!
一气之下,把号挂在贴吧上卖了。
卖号以后又有点手痒,换了梦幻诛仙继续玩。
这几天,她总抱着电脑和外公排排坐在床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做任务。外公也喜欢凑着脑袋看她操作着键盘,领着屏幕里的小人到处跑跑跳跳,一看就是一下午。
“你可真是享福享早了。”
赵枝枝没好气的笑骂,但还是依言掰了一小块饼干递到阮青宇嘴里,“先别急着玩游戏了,把我庄园里的果子摘了。”
平板上面赵枝枝在玩爱丽丝的梦幻茶会,一款经营类小游戏。
经过她大笔的砸钱和砸时间,现在庄园已经建立的十分漂亮。
“好的,赵地主。”
赵枝枝白了他一眼,“滚你。”
阮青宇笑嘻嘻的叼着饼干,把头转回去,抵在舌尖上舔了两口,放进嘴里。
他不是第一次帮赵枝枝收菜了,很快收了一波后,点开神庙逃亡准备继续玩,顺便又找赵枝枝求了一块饼干投喂。
“哇靠,您老人家专门整我呢。”阮青宇只咀嚼了一下,感觉整个口腔都被腻住了,连着呸呸呸,皱着脸龇牙咧嘴地怪叫:“怎么这么甜?齁甜,甜死了,腻死了。”
手机里的小人刚刚离开起点,惨叫一声,摔下悬崖死掉了。
阮青宇把手机随手扔床上,挠了挠头发丧气地撞在床沿上。
“甜到灵魂生华,我甚至对甜食都快产生阴影了。”
“是吗,不会吧……”
赵枝枝下午临时出门买的食材,晚上表演又提前陪纪思安去彩排,烤饼干的时间有点手忙脚乱,七八种口味她也没挨个尝。
她在饼干篮子里又挑了块相同口味的,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就立刻沉默着转身就吐在纸巾里扔掉。
“抱歉抱歉,尝试了新的泰国芒果酱,没想到甜度这么高,放多了腻死人。”
赵枝枝吐了吐舌头,瘪着嘴跳下床,汲着拖鞋啪嗒啪嗒开门跑出去。
很快又跑回来,手上端着一杯温热的柠檬茶。
“虽然晚上绿茶喝多了不好,但我坚信您能睡的像头野猪。”
小少爷扬扬眉——
“嘶,你这人说话咋这么不积口德呢。”
扬起手作势想打她,拍到她脸上前又转成勾了下她软嫩的双下巴,接过玻璃杯一口喝完。
赵枝枝摸了摸下巴,“我又胖了?”
“不错,很有自知之明。”
阮青宇单手撑了一下床沿,站起身把杯子放在书桌上,转身走到赵枝枝面前,低下头双手捧住她的脸,用力往中间一挤:“大野猪的称号还给您。”
“哼哼。”
赵枝枝口齿不清的学了两声猪叫,苦着脸:“前段时间的步白跑了,我要重新、认真、严肃的减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