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枝枝去阮家拜年的时候,百里家几位正好也在。
小丫头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色襦裙汉服,外面披着厚实的狐领披风,长发分成两股扎成双丸子头。
梅雪同志还给她系了两根带铃铛的粉色缎带。
进屋后,赵枝枝迈着胖胖的小短腿,欢快地在长辈们面前转了几个圈圈,然后屈膝拈着手指不伦不类地往肩膀上一甩,假装行了个礼。
“一帆风顺,二龙腾飞,三羊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方来财,九九同心,十全十美,百事可乐,千事吉祥,万事如意!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一连串儿的吉祥话,念快板似的不带换气儿,声音脆生生,像春天枝头俏丽的翠鸟。
襦裙是前两天在网上买的,看模特穿着飘飘欲仙,可她穿了跟个四喜娃娃似的,严重打击了她的自信心。赵枝枝一度气的想退货,却被妈妈拦了下来。
梅雪笑眯眯地看着女儿:“挺好看的啊,圆滚滚的多喜庆,跟当年墙上挂的年画娃娃似的,就差抱条鱼了。”
“……”???
赵枝枝无语。
梅雪收拾了几件化妆品,给枝枝画了个喜气洋洋的妆,眉心描了一朵梅花,然后就带着她来拜年了。
“哈哈哈,再说几个词!”
长辈们纷纷把准备好的红包放在她手里。
百里家奶奶逗她,“再说几个,奶奶再给你个大红包!”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吉祥如意,人寿年丰,天长地久,天利人和,花团锦簇,良辰美景,欣欣向荣,金玉满堂!”
赵枝枝也不扭捏,张口又一串不重样的吉祥话。
她把厚厚的红包往襦裙袖子的暗袋里一塞,扑倒百里家奶奶怀里,亲昵的蹭着她的手。“比起红包,更想要奶奶抱山山。”
“哎哟,”老太太力气也不小,手臂一用力就把她抱在腿上稳稳的坐好,在赵枝枝红扑扑的小胖脸上亲了一口。
“我们山山宝贝真招人疼,比阮青宇那臭小子好多了。”
赵枝枝笑嘻嘻地问:“阿鱼又怎么惹您讨厌啦?”
百里家奶奶毫不客气,朝着一旁装作一脸委屈的阮青宇翻了个白眼,“这小子嘴跟上了撬锁似的,拜个年就一句干巴巴的新年快乐,还指望着我给他大红包,没门!”
“哈哈哈。”
赵枝枝娇气地对阮青宇眨眨眼,更加亲密地往百里家奶奶怀里钻。
其实枝枝也清楚,在座哪位长辈不是早就听腻了那些阿谀奉承的场面话。她也不费心苦力挑长篇大论的排比歌颂词,反而挑拣了些直白实在的话。
毕竟最珍贵的不是形式,是心意。
长辈们就喜欢小孩子天真可爱、活蹦乱跳的模样。
赵枝枝每次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白皙的皮肤泛着健康的粉红色,一把嗓子撒起娇来又脆又甜,特别招人喜欢。
像阮青宇那样,平常私底下和同伴斗嘴可厉害,但一到长辈面前就安静如鸡地站在那里,像个呆头呆脑的大鹅似的,活该不被奶奶喜欢。
和长辈们唠了会家常,赵枝枝拢着披风和阮青宇来院子里玩。
她坐在庭院老槐树下的秋千上,整张脸埋在白狐毛的围领里,头上铃铛叮当作响。
阮青宇坐在另一座秋千上,侧头问她,“重温泰坦尼克号感觉怎么样?”
“嗯?”赵枝枝眨了眨眼,思考了几秒,深沉地说:“人活着来之不易,美好的情感分秒必争,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秒,身边那个人还是不是在原地。”
“好大一盆鸡汤。”
阮青宇注视着赵枝枝看起来无忧无虑的脸,俊秀清丽的眉眼亮晶晶的,试探着旁敲侧击:“那你们俩算是和好了吧?”
“哎呀,被你发现了。”赵枝枝闭上眼靠在秋千绳上,眉目舒展,“来小鱼子,给本宫推秋千。”
阮青宇懒得动,单手拽着秋千绳随意晃了两下,两边力量不平衡差点没把赵枝枝从秋千上晃下来。
赵枝枝扭头瞪他。
他赶紧麻溜地站起来,不敢再敷衍了事,拉着秋千绳认真的轻轻晃荡。
“你们女孩子间吵架就是麻烦,像我们,不听话就干一架。”
“唉,”赵枝枝把头往后一扬,却撞在阮青宇的肚子上,她顿了一下想把头挪开,却被阮青宇摁住,索性舒舒服服的靠着,“哪有那么简单。”
“不过还是有点难过。每一次心智上有所成长的时候都是这样,明白了一些只想装糊涂的东西,就觉得肩膀上的压力更重了一些,心里也会很难过。”
阮青宇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温暖干燥的大手贴在她被冷风吹地冰凉的两腮上。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吧,”他语气里透露出对未来的茫然和不定,但又有些尘埃落定的决然,“有时候不能想象,如果未来生活里没有你,日子会变成怎么样。”
赵枝枝挣脱开脸上的大手,回身仰起头,笑开了眉眼:“这么黏糊我?”
阮青宇蹙眉,稍显狭长的眼尾微微下垂,浓密的睫毛覆盖下形成一道小阴影。
这样的眼睛直观的给人一种无辜的感觉,每次被他注视,赵枝枝心中往往有种温柔平和的错觉。说不清是因为岁月静好而感到甜蜜,还是因为青梅竹马的真挚情谊珍贵难得。
疏疏落落的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打下来,映在他棱角初现的面庞上。他墨黑的眼瞳定定地注视着赵枝枝,抿了下唇。
他很诚实的摇摇头,“不是。”
“哦。”
赵枝枝停了一会,也没多意外。
笑着摇摇头:“那你还说什么陪我,骗子。”
阮青宇的神色有些纠结,“因为大家都长大了,总觉得有一天你会突然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唉,其实道理我都懂,人生路上大部分人都是聚聚散散,分分合合。有的人慢慢就从生活中消失了,同行一段路后在岔口分开。可能未来还会有重聚的惊喜,也可能一别就是永远。但是懂道理不代表能接受现实,别人都可以走,我无所谓,可你不一样。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阮青宇玩着赵枝枝的脸,刚刚冰冷的脸庞被他捂久了变得温暖柔软。他把赵枝枝腮帮上的软肉揉来揉去,但也克制着不弄痛她。
这张脸从小看到大,从白嫩嫩的小包子,长成圆滚滚的大包子。
小时候赵枝枝午睡的时候喜欢张着嘴,嘴角总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有时候醒来就直接蹭过来抱住他,把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蹭到他衣服上。
他们为这事在床上从小打到大,翻来滚去的谁也不服输。
他作为一个男孩子力气又大,随便拍赵枝枝两下胳膊,就是一片红彤彤的痕迹,在白嫩肉感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小姑娘眼睛里挂着两包泪瞪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肯定要被几家长辈训到死。
结果人家随手一抹眼睛,翻身就骑在他身上用力压着他。
说要用体重把他压到认输。
赵枝枝看起来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不争不抢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随心恣意。但事实上她比谁都倔,认定的事情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用尽一切办法也要完成。
她有自己的小世界,在那个小世界里她是至高无上的女王。别人很难融入她,她也不希望自己的领土有旁人踏足。
有些事如果轻拿轻放了,也就说明,其实她根本就没别人想的那样在意。
阮青宇揉了一会儿赵枝枝的脸,上下端详半天,一脸肯定地说:“你脸好肥啊。”
赵枝枝翻了个白眼:“滚!”
干脆利落。
她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和他拌嘴。
小姑娘两条腿旋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秋千绳摩擦着发出吱呀的声音,缓慢悠长像一首苍老的歌谣。
“明明新年应该一直都是热闹欢腾的,我现在怎么感觉自己过着养老的日子。”
赵枝枝挣开阮青宇作乱的手,自己拍了拍脸。
她从秋千上跳下来,一脸老气横秋的晃了晃脑袋,头上的铃铛叮铃作响,又是一串活泼的节奏。
转身面向阮青宇,中间隔着秋千。
秋千绳做成相互纠缠盘绕的木藤模样,上面还有赵枝枝小时候挂上去的蝴蝶结和塑料花,时间久远而又风吹日晒,早已褪色变形。但依稀还能回想起初次挂上去时候,少年笑脸灿烂的模样。
他们都抓着秋千绳,阮青宇很高,赵枝枝仰着头看他。
赵枝枝遗憾的说:“都长大了呢,也不能像小时候因为开心就随便抱你了。”
她笑容灿烂,一双大眼睛里流光盈盈,像将无尽星河璀璨都融入眼底。她的嘴唇娇嫩柔软,涂了层粉色唇蜜,亮晶晶的显得格外欢快活泼。
阮青宇低头注视着她,目光清澈通透,额前细碎的刘海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突然隔着秋千抱住对面的男孩子,偏着头靠在他胸口。
“青宇,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小竹马。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给你带来不安感,但是我会努力消除你的不安的,毕竟我真的希望你能够一直开心。”
“……”
沉默好半晌,阮青宇低声嘟哝一句,“矫情。”
“哇塞,这时候你不应该感激涕零吗?”
赵枝枝夸张的大叫一声,垫着脚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揉乱了阮青宇的发型,算是报了之前他总揉自己脸的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