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夏。
假期过后,苏慕善即升到大三,谢臻亦然。
春季学年没什么假期,谢臻的大部分专业课都堆到了这一学期,半年下来,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放暑假,苏慕善又被王琴勒令去学车。
经过一两个月的烤灼,晒脱了几层皮,她终于在七月底拿了驾照。
拿驾照的快乐,比高考出分,考上江大更甚。
要知道操作性的考试,对过程错误容忍为0。错了就是错了,不给人一点弥补的机会。
谢臻在电话里听了,吊儿郎当道:“那怎么也比开飞机简单多了,至于吗?”
苏慕善:“那敢问这位机长,您的机动车驾照考了吗?”
答案是否定。
在封闭管理的学校闷久了,谢臻每次放假回来就四处野,一拖再拖,这学期又忙着办去澳洲的护照和签证,考驾照的计划彻底搁浅。
谢臻没所谓的语气道:“哎呦,我媳妇儿会开车不就行了,回头给你买一大G,我落地了,你接来机场接我,贼拉风。”
苏慕善在电话里听得扑哧扑哧笑,装出几分正色,“我不想要大G,几十万的特斯拉就行了,我喜欢电动车。”
谢臻在那边沉吟了片刻,幽幽道:“三轮儿的,成吗?”
“谢臻——”她冷冷嘶了一声,声音扬起。
谢臻忙不迭叫道:“咳咳,我错了我错了,特斯拉,买,言归正传啊,跟你说件事……”
“什么?”
原来是谢臻八月底启程去澳洲。
前几天,秦蔓发来邀约,喊他带她去邻市凤凰山玩两天,他答应了。
“你顺带问下贺惟和秦思思去不去?”谢臻道,“总之,多找点人吧。”
苏慕善拿着手机微微一愣,滚了滚喉咙,“哦。”
……
晚上,苏慕善跟王琴报备了暑期最后的旅行计划。
“和谢臻啊?”王琴从洗衣机里拿出衣服,“还有谁?”
“思思,还有……她男朋友。”
世间向来没有密不透风的事。
她和谢臻的事,王琴早已经知道了,不是苏伟国背叛组织,而且千算万算出了疏漏。
今年年初,秦蔓来看林阿婆时,与王琴打了照面,事情就这样露馅了。
王琴起初对女儿丈夫都瞒着自己很不满的,但事出第二天,谢臻就主动来跟王琴表诚意。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不好再刁难人了。
再加上谢臻条件确实不错,而且最重要是他对女儿好,而且女儿喜欢,王琴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王琴问:“对了,谢臻下半年是不是要出国了?”
“……嗯,”苏慕善一愣,音调降下来,“是。”
王琴舒了口气,“罢了,去玩吧,你们一起注意安全,相互照应。”
苏慕善大喜:“哎!谢谢妈妈!”
*
8月2号,启程。
几十公里的距离,乘火车,四十来分钟就到了车站。
出了出站口,室外盛夏,热气喷涌,日光剧烈,人流涌动。
谢臻上一次来邻市时,是秦蔓再婚,他好歹来过一次,于是在前面打头,贺惟紧随其后。两个女生落在最后,手挽手聊着天。
他们毕竟在同一个学校,共同话题众多,校园新闻、八卦、科研前沿,总能聊起来。
四人走到地上停车场附近,秦蔓驶着一辆帕萨特过来,鸣喇叭,打双闪。
谢臻回头喊他们几个,“上车了。”
秦蔓打开车窗,对他们招了招手,“阿臻。”
三人齐齐道了阿姨好。
上车后,冷气很足,很快驱散了浑身的热气。
谢臻坐在副驾,苏慕善不时透过后视镜看他一两眼,秦思思也与贺惟对视:哪有这样的母子,一句话也不讲。
车开了一小会儿,秦蔓主动打开话匣子闲聊。
说起等会要去的目的地凤凰山,近两年开发旅游,孩子爸爸投了些钱进去做民宿,小有回报,欢迎他们以后常来玩,一定好好招待他们。
苏慕善又看了眼谢臻,笑了笑,“谢谢阿姨,有机会会的。”
凤凰山不远。
约莫半个小时的车程,秦蔓开车送大家到了游客中心。
下了车,众人取好行李,在停车场与秦蔓道别。
谢臻看了眼苏慕善,“你跟他们先去取票,我等会儿就来。”
“好。”她笑。
十来分钟后。
谢臻走进游客大厅,苏慕善坐在休息椅上,一个抬眸看到他,拎起背包行李,催了催身畔的思思他们,然后先抬步向他走过去。
她眨眨眼,“阿姨走了吗?你跟阿姨聊得怎么样?”
谢臻笑了下,抬起手臂重重往她肩膀一压,语气轻快起来,“媳妇儿,现在就开始管我了,问东问西的?”
苏慕善耳背一热,余光瞥到思思和贺惟正过来。
她睨他一眼,乖乖不做声了。
而后,四人坐摆渡车上山了。
凤凰山海拔八.九百米,环山公路弯弯绕绕,山林苍翠,天空蔚蓝,云朵洁白,色彩对比的界限分明到了极点,令人心旷神怡。
到了山上的旅游小镇,谢臻按照地址,找到了民俗的位置,引着其余三人登记完信息,办完入住。
两个房间一东一西,还有楼层高差,谢臻带苏慕善去了二楼。
至此,颠簸了一上午,终于有了一小会儿歇脚的时间。
苏慕善放下背包,在屋内转了转,房间十来平的样子,不大不小,整体装潢是时下流行的北欧简约风,墙面涂白,墙上挂着画、金属挂件。
飘窗上跳色软枕、绿植,平添许多鲜活之气。
坐到飘窗向外看,对面青峦重叠,云雾缥缈,零散人家点缀其中。
恍惚间,有种穿越到王家卫式武侠电影的感觉。
谢臻无声无息走她身后,双手往她肩上一搭。
她吓一跳,回头。
他捏住她的下巴,直接吻下来,闲出只手,将窗帘一拽,室内霎时陷入了窸窸窣窣的昏暗。
苏慕善唔唔了两声,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他愣是不撒手,反而得寸进尺,深深吮了一下,继而溜进唇齿之中,去纠缠她的舌。
噔噔噔,木质楼梯板传来的脚步声。
似乎还有思思讲话时的笑闹,果然,“善善——好了吗,去吃饭吧!”
苏慕善心跳骤然加快,努力揪着谢臻的衣领推他。
咚咚,扣门声响起时,他终于松开了吻,看了眼她花掉的唇妆低低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去补个口红。”
苏慕善恨恨看了眼毫无悔意的他,灰溜溜进了卫生间。
谢臻看了眼紧闭的磨砂门,敛笑,也拿出手机照了照自己,确定脸上没问题,才去开门。
秦思思见是他,道:“善善呢?”
他淡淡:“卫生间,等会儿。”
贺惟在后面跟着,目光懒懒散散扫了谢臻一眼,忽然挑眉笑了下,拉着秦思思走开,“先去院子里转会儿,边转边等吧。”
秦思思:“……哦。”
谢臻碰上了门,手机消息一震。
贺惟:领子,口红。
谢臻忙揪起圆领,低头。
草,现在是真学坏了?
*
午后,四人作伴,游览了山里的几个景点,观星台、湖泊、还有一座道馆。
山中的天气瞬息变化,这时晴那时阴。
到傍晚,太阳降落,山里很快凉下来,二十几度气温清爽宜人。
回到小镇上,结束第一天下午闲适的安排,四人找了家当地菜馆用餐,香煎石斑鱼、山笋烧腊肉、干锅山鸡,再配上几个凉菜,啤酒,齐活了。
饭桌上,谢臻不时看几眼苏慕善。
在红色塑料布帐篷下面,悬着只黄澄澄的灯泡,她半边脸上落着温和光辉,单手拿着一罐啤酒,撑着下巴听秦思思讲话,不时笑得靠到朋友身上去,露出尖尖的虎牙,眼睛闪闪发亮。
苏慕善抿了一口啤酒,“真的吗?”
“嗯,骗你干嘛。”秦思思端起酒杯跟她撞了一下,“本人比照片还好看,超帅,陌生人如玉,君子世无双那种,绝了,朱一龙那种,你能想象吗!”
谢臻夹了一粒花生米,懒懒抬眸,“说谁呢?”
在一旁的贺惟手指交替敲了敲桌面,同样神情不大耐烦,“……陈嘉树。”
秦思思笑,如痴如醉:“嗯,五一我去北京找贺惟,在医学部见到陈嘉树学长本人了!超帅的!知道我们是高中同学,还请我们去吃了顿饭!”
“秦思思啊,”贺惟掀起眼皮,似笑非笑道,“你考不考研吗?”
秦思思一愣,“……怎么了?”
“干脆考北大来得了。”
谢臻忙屈指点了点鼻尖,在一旁落井下石,低头掩笑。
苏慕善撑着下巴,又缓缓滑进去一口啤酒,眨了眨眼睛,想起一些高中时的往事来,她当时捡到的那本生物笔记,还收在她房间的书柜里呢。
谢臻无意扫到她失神,笑意渐渐消散。
饭后,大家心照不宣,分开散步。
镇上夜市极美,晚风轻拂,沿路两边的商铺亮着璀璨的人间灯火,来来往往的游客,进出食肆酒吧,人间烟火气十足。
苏慕善喝了一瓶易拉罐装的啤酒,自以为神清气爽。
踩着沿店铺的台阶,上上下下,十分跳脱。
谢臻有理由相信,酒精是开启另一个她的钥匙。
每次喝完酒,她神经格外兴奋,活泼好动极了。
转角,是家工艺品店。
苏慕善说要进去看看,谢臻刚好接到秦蔓的电话,他松了手,让她先进去。
谢臻已经决心在慢慢跟母亲修好了,他温声“喂”了一句。
电话接通,却是朱胜楠的奶声奶气:“哥哥,你来B市了吗!怎么不来看我呀?”
他回神,瞅了眼亮堂的店里,“哥哥有人要陪。”
“谁啊?”
“一个姐姐,姥姥对面家的,楠楠还记得吗?”
朱胜楠人小鬼大:“她是你女朋友吗?”
那一头,秦蔓忍不住笑了。
谢臻轻松承认,“对啊,她还是你嫂子,下次见到她记得喊嫂子。”
“喂,阿臻,”秦蔓收回了电话,“是我。”
“哦……妈。”
“今天,都还好吗?”
“挺好的,”谢臻顿了顿,“顺便,谢谢朱叔叔的安排。”
母子二人心平气和,叙了一会儿话。
都没往深处聊,日常生活也是点到为止,最后秦蔓问了问他开学去澳洲的事,嘱托了几句关怀。
“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大人了。”
“嗯,我知道。”谢臻又看了店内。
“那这几天好好玩吧,妈妈挂了。”
“再见,妈。”
他摁熄了手机,轻舒了口气,抬头看了眼深蓝色的夜空。
苏慕善拿着明信片出来,撩开了木质珠帘,“阿臻,我买好啦。”
“嗯,”谢臻回过头,牵住她的手,笑了笑,“咱们回去吧?”
走到民宿院外,刚八点多。
外街的便利店正在做酸奶的促销,买三送一,周边围了一群人,闹哄哄的。
谢臻淡淡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牵着苏慕善上楼梯。
回到院子里,秦思思和贺惟在葡萄藤架下面乘凉,大家又相互打个招呼。
“善善,”秦思思对她招手,“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怎么了?”
苏慕善疑惑地走过去,秦思思把手机递过来,避开一旁的两个男生,压低了声音,“陈嘉树朋友圈……他脱单了,今天刚发的。旁边这个是他女朋友,高岭之花终究有被摘走的一天啊。”
苏慕善看了眼陈嘉树,一如高中时代风光霁月,意气风发,但她没仔细看那女生。
因为她会先入为主,站在那个不知名学姐的立场。
贺惟靠着廊柱,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我先走了啊。”
秦思思站起来,“哎,你这就走了?等等我啊!”
苏慕善释然一笑,转回了头。
天幕星河灿烂,谢臻站在楼梯口,半室外的木阶前,静静地等她。
她慢慢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我们也走吧。”
谢臻没讲话。
他垂眸深深看她一眼,忽而轻笑,反手挑起了她的下巴,重重吻了下去。
苏慕善唔了两声。
民宿租客来来往往,怕被看到。
他笑着松了她。
旋即抱着她的腿,往肩后一抗,三步并作一步,大步流星地上楼,“我醋了,你看着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