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个一向胆小的丫鬟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如此张扬。
她眉眼飞舞,嘴角微翘,眸中似有簇簇暗芒,生机勃勃,那挑衅的表情又令他恨不能啃噬她的骨髓皮肉。
不知瞪了多久,气极的陆延眉眼大喊大叫,也没有砸东西,而是静立着,死瞪着殷冉。
仿佛是因为心存恶毒却又无法冲破禁制而生闷气,实际上却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在安抚自己的情绪,也果然慢慢让暴怒消减,让怨毒和冲动的念头暂且止息。
最后瞪她一眼,他突然转身走向宝座前,盘膝而坐。
殷冉走出影壁范围,站在墙边一样能看到陆延的身影。
她想他大概是想尝试将毒逼出来吧?
几息后,她也如他一般坐下,一边呼吸吐纳,一边静待他毒发——
巨蜥妖帅对她说过,即便是妖王也无法逼出九毒针的毒。
可陆延实际上并未尝试逼毒,他既然已经知道了这是九毒针,自然也明白逼毒无用。
他清楚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毒发,到时候只怕便要受教主钳制,恐怕难有活命的机会。
只有趁毒还没发之前先下手才行。
现在他肉身无法穿过禁制,可最近从人类修士那里学到的一个邪术,却或许能帮到他。
陆延双手结印,眨眼间便捏了数个手诀——
这些花里胡哨的施术之法一向是人类修士的特长。
就在他结印结束,双手以慢镜头般的速度,缓慢落回膝上的瞬间,他身上慢慢起了变化。
陆延脸色突然转成金色,继而又变得苍白。
接着,一股黑色烟气慢慢脱出肉身,随着剧烈疼痛,他的神魂居然强行挣出了肉身。
妖族炼妖丹而非元婴,几乎没有神魂离体、元婴离体这类术法。
陆延使这邪术才能如此施为,可副作用也很大。
不止是时刻不停的剧痛,他每脱离肉身一分钟,对自己的妖力和寿命等都是巨大损耗。
是以神魂离体后,他分秒不停直冲向教主的守殿禁忌——
果然,一向信任他的教主并未想到他竟能神魂脱体,对他这一种攻击禁制的方式全无设防。
他一冲之下,黑雾神魂便穿过了禁制。
陆延是从宝座另一边绕过的,便是不想让偶尔睁眼看他的殷冉发现自己神魂。
在刚进入禁制的瞬间,他极想冲过去拧断小丫鬟的脖子。
可他现在处在分秒必争的状态下,绝不能将时间浪费在一个给教主办事的小喽啰身上。
再者他神魂本就受伤了,就算教主处在濒死状态,陆延也不敢冒险再消耗神魂之力,只怕一会儿灭杀教主神魂时会出纰漏。
于是,他只瞥了殷冉一眼,便飞掠向寝殿内室,直奔殷玄听的床榻。
而坐在禁制内侧墙边冥想修行的殷冉,突然感到一股阴寒之气于禁制内传来。
她霍地从冥想状态睁眼,转头。
虽什么都没看到,却莫名有种不寒而栗的惊悚感。
念头一转,她又忙看向禁制外大殿上的左护法。
还好对方仍在,只是……方才还是盘膝而坐的姿态,此刻却变成了瘫软在地。
难道已经毒发了?
殷冉站起身,可转念她又想到蓝狐先生说过的‘万事多想几步’的话,便又坐了回去。
万一左护法其实并未毒发,只是假装栽倒在地,引诱她自己走出禁制怎么办?
此次之所以能让九
她设想了所有可能性,挖掘了原身脑海里关于左护法的所有记忆,才摸索出最终方案。
现在眼看左护法已经步步落入她圈套,即将收网了,她可不能得意忘形,最后失于谨慎,反落入他手中。
实在难保左护法不会突然暴起要跟她同归于尽,或凌i虐她逼她说出解药配方吧。
于是,强压下心底的惊惶,她再次闭目,五心朝天开始心无旁骛的吐纳修行。
……
……
殷玄听的寝殿内光线很暗,帷帐层层叠叠挡住了窗外门外的光。
黑雾嗖呼变幻形态,时而是巨翅金乌,时而是颀长男子,眨眼间便到了教主床榻前。
陆延盯着床上的男人,只见对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往日峥嵘不见,过往震慑四野的雄威难寻,此时此刻,这只是个长相精致好看的病弱男人。
甚至难在其身上探查到妖力。
滚动的人形黑雾嘴角处裂开,无声而笑。
仿佛在说:原来你也有今天。
下一刻,黑雾忽然一抖,手捏指诀,接着便化作一道黑色烟气,直钻进殷玄听眉心。
而躺卧着的男人丝毫未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陆延很顺利的、没有遭受任何抵抗的,便进入到了殷玄听识海。
他知道殷玄听受到重创,神魂恐怕濒临破碎,是以学了这人修的夺舍邪法。
想要做的,正是吞掉殷玄听重伤的神魂,以殷玄听体内残留妖力为食,进而同化其妖丹,占据其肉身,取而代之。
现下陆延自己的肉身中了九毒针,忌惮月月毒发,便要受人钳制。
如果他夺舍殷玄听成功,便可直接舍弃了原本的金乌肉身。
到时再灭杀掉人类丫鬟也不迟。
进入殷玄听识海没多久,他开始拥有视觉,神魂也从一团黑雾,变成了裹着黑色大氅的本来模样。
身体悬浮在半空中,他谨慎的朝四下观望,惊异的发现:重伤中殷玄听的识海,居然没有坍塌和破碎的痕迹。
他甚至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残缺。
心里隐约有了种不祥预感,他习惯性的对殷玄听的一切感到恐惧,现下却不敢放任这恐惧蔓延至全身,只得消耗神魂之力,抚平心绪。
他慢慢于空中转身,既不想惊动识海中可能隐藏的危机,又想快速将四周探查清楚。
一个人的识海,便是这个人思想和力量的具象化体现。
强大之人的识海,在遭遇其他人侵入时,会幻化出可怕妖魔,吞噬入侵者。
弱者的识海,一样的千奇百怪,但攻击性恐怕微乎其微。
陆延悬空转过一周,总算稍微松一口气。
幸好,他没看到危险可怕的妖魔或陷阱,甚至连飓风、烈火之类杀伤力十足的灾难也无。
这一片识海世界,只有一片茫然无际的沙漠。
天上没有太阳,四野灰蒙蒙的透着股令人压抑的闷窒之感。
偏偏这样的沙漠里,一点不炎热干燥,反而冰寒刺骨。
潮湿的空气里仿佛掺杂着冰渣子,呼吸都有细微的刺痛。
陆延回想起教主形象,那样剽悍强大又威严无匹的顶级妖王,折服一众大妖,睥睨天下……
其识海,竟是一片极寒沙漠。
如此冰冷孤寂。
难道殷玄听的精神世界,一直便是如此吗?
令人沮丧。
殿室外雨逐渐大,很快便暴雨倾盆,四野哗啦啦响个不停,是大雨点打在大殿棚顶和墙壁上的声音。
时而雷声轰鸣,时而有闪电划破天空,瞬间透过窗帘,将室内照的明亮。
光亮稍纵即逝,那一瞬间,本就昏暗的房间显得更暗了。
殷冉离开藏宝殿室,撩开帷帐在门框边挂好,走进去后从箱柜中探出被褥铺在地上,准备就在这里打地铺睡一宿了。
盘腿坐在平整褥子上,她闭目开始调息冥想。
许久后,明明闭着眼睛,却仿佛能‘看’到身周莹莹闪闪的无数细小光点。
每当呼吸时,那些光点便随着空气一起被吸入身体。
殷冉又仿佛能‘看’到这些光点慢慢渗透进静脉,之后随流缓缓运转周天。
在这过程中,一些光点凝练成密度更高、更闪耀的物质,彻底融进经脉中,使其更柔韧,可容纳更多光点。
她并不知道自己因为对人类身体的丰富认知,在修炼上居然事半功倍,比其他人快上数倍。
加上她穿书而来,带着整整一辈子的记忆,智力和神识都远超常人,以至于在炼气初期,就做到了许多筑基期修士都做不到的初级内视。
……
一个高大身影抖落大氅上的雨水,踏进大殿后,灵气溢出,瞬间烘干了身上的雨水。
正是殷玄听。
大殿门口和殿内左右两侧的夜明珠已然亮起,借着这光,他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的一串小脚印。
目光顺着它们向前,便落在宝座后。
大掌一挥,地上泥脚印瞬间化成尘土,轻轻一甩便全数飞出大殿,被雨水浇落,重新回到了泥土地里。
他大跨步走到禁制前,闭目与禁制内自己留在肉身上的一丝魂气联结,虽无法通过那丝魂气看到殷冉,却能感受到她就在内室里。
担心殷冉会伤害自己肉身,他皱起眉,伸手触在禁制上,垂眸陷入沉思。
眼神渐凉,他烦恼的转身绕回大殿,坐上黑炎宝座后,手指不自觉摩挲扶手。
他果然不习惯有其他人分享他的秘密,更不太善于忍受自己有弱点握在他人手中。
心底那丝才压下去不久的杀意,再次涌了上来。
殷玄听目光忽然望见宝座前……她在他脚边位置布过九毒针最后一根针。
现在小坑已被她埋上,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
他踩了踩那处,抿唇调息让心静下来。
闭目盘膝冥想,服下从药王别苑取来的灵药后,他静修疗愈神魂。
顺便按照特殊顺序打通经脉,逼出了九毒针的毒。
同时,仍保持着与肉身内魂气的连结,感受着内室发生的一切,以防万一。
……
……
一个多时辰后,大雨如注依旧,整个世界弥漫着各种不一样的水声——
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打在房顶的,打在泥土地上的,以及雨水聚成小溪流淌的声音,仿佛是一首恢弘的动听乐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