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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双眼睛仿佛在冒火,蕴着恶毒的光,似是想通过眼神,将她千刀万剐。
殷冉却丝毫不惧,既然他进不来,又有何惧?
想用眼神就吓住她?
她上一世几十年岂不是白活了?
陆延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个一向胆小的丫鬟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如此张扬。
她眉眼飞舞,嘴角微翘,眸中似有簇簇暗芒,生机勃勃,那挑衅的表情又令他恨不能啃噬她的骨髓皮肉。
不知瞪了多久,气极的陆延眉眼大喊大叫,也没有砸东西,而是静立着,死瞪着殷冉。
仿佛是因为心存恶毒却又无法冲破禁制而生闷气,实际上却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在安抚自己的情绪,也果然慢慢让暴怒消减,让怨毒和冲动的念头暂且止息。
最后瞪她一眼,他突然转身走向宝座前,盘膝而坐。
殷冉走出影壁范围,站在墙边一样能看到陆延的身影。
她想他大概是想尝试将毒逼出来吧?
几息后,她也如他一般坐下,一边呼吸吐纳,一边静待他毒发——
巨蜥妖帅对她说过,即便是妖王也无法逼出九毒针的毒。
可陆延实际上并未尝试逼毒,他既然已经知道了这是九毒针,自然也明白逼毒无用。
他清楚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毒发,到时候只怕便要受教主钳制,恐怕难有活命的机会。
只有趁毒还没发之前先下手才行。
现在他肉身无法穿过禁制,可最近从人类修士那里学到的一个邪术,却或许能帮到他。
陆延双手结印,眨眼间便捏了数个手诀——
这些花里胡哨的施术之法一向是人类修士的特长。
就在他结印结束,双手以慢镜头般的速度,缓慢落回膝上的瞬间,他身上慢慢起了变化。
陆延脸色突然转成金色,继而又变得苍白。
接着,一股黑色烟气慢慢脱出肉身,随着剧烈疼痛,他的神魂居然强行挣出了肉身。
妖族炼妖丹而非元婴,几乎没有神魂离体、元婴离体这类术法。
陆延使这邪术才能如此施为,可副作用也很大。
不止是时刻不停的剧痛,他每脱离肉身一分钟,对自己的妖力和寿命等都是巨大损耗。
是以神魂离体后,他分秒不停直冲向教主的守殿禁忌——
果然,一向信任他的教主并未想到他竟能神魂脱体,对他这一种攻击禁制的方式全无设防。
他一冲之下,黑雾神魂便穿过了禁制。
陆延是从宝座另一边绕过的,便是不想让偶尔睁眼看他的殷冉发现自己神魂。
在刚进入禁制的瞬间,他极想冲过去拧断小丫鬟的脖子。
可他现在处在分秒必争的状态下,绝不能将时间浪费在一个给教主办事的小喽啰身上。
再者他神魂本就受伤了,就算教主处在濒死状态,陆延也不敢冒险再消耗神魂之力,只怕一会儿灭杀教主神魂时会出纰漏。
于是,他只瞥了殷冉一眼,便飞掠向寝殿内室,直奔殷玄听的床榻。
而坐在禁制内侧墙边冥想修行的殷冉,突然感到一股阴寒之气于禁制内传来。
她霍地从冥想状态睁眼,转头。
虽什么都没看到,却莫名有种不寒而栗的惊悚感。
念头一转,她又忙看向禁制外大殿上的左护法。
还好对方仍在,只是……方才还是盘膝而坐的姿态,此刻却变成了瘫软在地。
难道已经毒发了?
殷冉站起
身,可转念她又想到蓝狐先生说过的‘万事多想几步’的话,便又坐了回去。
万一左护法其实并未毒发,只是假装栽倒在地,引诱她自己走出禁制怎么办?
此次之所以能让九毒针真的落在陆延身上,正是因为她的布局不仅多想了几步,简直是想到头秃。
她设想了所有可能性,挖掘了原身脑海里关于左护法的所有记忆,才摸索出最终方案。
现在眼看左护法已经步步落入她圈套,即将收网了,她可不能得意忘形,最后失于谨慎,反落入他手中。
实在难保左护法不会突然暴起要跟她同归于尽,或凌i虐她逼她说出解药配方吧。
于是,强压下心底的惊惶,她再次闭目,五心朝天开始心无旁骛的吐纳修行。
……
……
殷玄听的寝殿内光线很暗,帷帐层层叠叠挡住了窗外门外的光。
黑雾嗖呼变幻形态,时而是巨翅金乌,时而是颀长男子,眨眼间便到了教主床榻前。
陆延盯着床上的男人,只见对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往日峥嵘不见,过往震慑四野的雄威难寻,此时此刻,这只是个长相精致好看的病弱男人。
甚至难在其身上探查到妖力。
滚动的人形黑雾嘴角处裂开,无声而笑。
仿佛在说:原来你也有今天。
下一刻,黑雾忽然一抖,手捏指诀,接着便化作一道黑色烟气,直钻进殷玄听眉心。
而躺卧着的男人丝毫未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陆延很顺利的、没有遭受任何抵抗的,便进入到了殷玄听识海。
他知道殷玄听受到重创,神魂恐怕濒临破碎,是以学了这人修的夺舍邪法。
想要做的,正是吞掉殷玄听重伤的神魂,以殷玄听体内残留妖力为食,进而同化其妖丹,占据其肉身,取而代之。
现下陆延自己的肉身中了九毒针,忌惮月月毒发,便要受人钳制。
如果他夺舍殷玄听成功,便可直接舍弃了原本的金乌肉身。
到时再灭杀掉人类丫鬟也不迟。
进入殷玄听识海没多久,他开始拥有视觉,神魂也从一团黑雾,变成了裹着黑色大氅的本来模样。
身体悬浮在半空中,他谨慎的朝四下观望,惊异的发现:重伤中殷玄听的识海,居然没有坍塌和破碎的痕迹。
他甚至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残缺。
心里隐约有了种不祥预感,他习惯性的对殷玄听的一切感到恐惧,现下却不敢放任这恐惧蔓延至全身,只得消耗神魂之力,抚平心绪。
他慢慢于空中转身,既不想惊动识海中可能隐藏的危机,又想快速将四周探查清楚。
一个人的识海,便是这个人思想和力量的具象化体现。
强大之人的识海,在遭遇其他人侵入时,会幻化出可怕妖魔,吞噬入侵者。
弱者的识海,一样的千奇百怪,但攻击性恐怕微乎其微。
陆延悬空转过一周,总算稍微松一口气。
幸好,他没看到危险可怕的妖魔或陷阱,甚至连飓风、烈火之类杀伤力十足的灾难也无。
这一片识海世界,只有一片茫然无际的沙漠。
天上没有太阳,四野灰蒙蒙的透着股令人压抑的闷窒之感。
偏偏这样的沙漠里,一点不炎热干燥,反而冰寒刺骨。
潮湿的空气里仿佛掺杂着冰渣子,呼吸都有细微的刺痛。
陆延回想起教主形象,那样剽悍强大又威严无匹的顶级妖王,折服一众大妖,睥睨天下……
其识海,竟是一片极寒沙漠。
如此冰冷孤寂。
难道殷玄听的精神世界,一直便是如此吗?
殷冉没有离开,而是转道教主的书房,翻开了心法《通源经》。
万物同源,万物同根,万物同祖,万物同亲……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本心法初读起来像是一本哲学书籍,殷冉读了一遍,很容易便将书里的字面意义都读懂了。
她心里还在疑惑为什么心法书是这样的,却不知若要修行,本就需要先对世间万物有通透了解。
而这世上其他妖修和人修都没受过科学教育,对天地万物都处在相对迷惘的状态,而殷冉却截然不同,她不仅受现代社会熏陶,对常识耳熟能详,更是个高校毕业的学霸。
多活一世也让她在人生诸多事情上的感悟,更加通透深刻。
她对世界的认知是非常全面的,甚至比当世大部分人都更有认知深度。
人类的起源,细胞、光合作用、人体的运作、地球自转……所有这些对于现代人来说毫不出奇的基本知识,在这个世界却成了智者都未必掌握的高级智慧。
是以,一遍就将书读懂的殷冉,并不知道其他妖修人修在入门炼气后,为了读懂一本心法书籍,需要耗费多长时间。
甚至无数人(妖)终其一生都未能真的理解修行这回事,乃至基础不牢,即便从炼气期突破到筑基期,从普通妖兵跃升为妖将,也终无法在求道路上走太远。
殷冉坐着回味了整本书关于世界的宏观展示,对修行的阐述,就生物与灵气、妖气、邪气、阴气等的关系,和认知一切后,如何顺其自然的修行。
两刻钟后,她没记着去读第二遍,而是放下书开始坐想。
很快她便进入冥想状态,循着心法书中介绍的一切,她根据自己的理解去感受呼吸间流入身体的‘气’。
忽然之间,她仿佛感受到了这些‘气’的差异,它们有的晶亮,有的莹润,有的透着亮色有种邪魅的美,有的暗沉沉似墨汁。
她尝试有意识的引导晶亮和莹润的‘气’随吐纳钻进毛孔,很快便发现居然有效!
这些被引导的‘气’像有了意识,开始争先恐后的涌入体内。
惊喜之下,她又尝试引导墨汁般的‘气’绕开自己身体,阻止它们被吸收。
几息后,这些墨色‘气’虽也有漏网之鱼,却大部分被留在了体外。
像是忽然找到有趣玩具的孩子,殷冉开始尝试与这些不同的‘气’做各种不同的互动。
她又发现‘气’有时浓郁,有时稀疏。
换一个地方坐想后,也能感受到每一个不同地点,所蕴含的各种‘气’的浓郁程度都是不同的。
一个时辰后,殷冉再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轻松畅快,有种难以言说的轻盈愉悦之感。
她觉得这跟自己对修行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有关,也脱不开引气入体时,她开始有意识的吸纳晶亮莹润的灵气,排斥了邪魅妖气和墨色阴气。
揣着学到超厉害的知识的满足感,和自己更上道、更厉害的成就感,她回到桌边,又展开了步法书籍《三十六计》。
书上绘制了一整套非常繁复的踏步轨迹,书末则写了一首小诗,是这套步法秘籍的运脉法门。
她深吸一口气,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只觉得无数落脚角度玄奇刁钻的,看的得头晕脑胀,很多转身踏步方式甚至让殷冉觉得根本不可能完成。
大部分妖修人修觉得难上加难的心法,对她来说简单异常。
可这套虽然精妙却绝称不上顶难的步伐,却使她毫无头绪。
一向对困难工作死磕到底的工作狂殷冉,再次被点燃了斗志。
她开始捧着书,按照书上
绘制的步伐,一步步去模拟,一遍遍去记忆。
“左脚踩在这里,右脚根本不可能踩在那个位置啊!我又不是没骨头的昆虫……”
“这tm怎么落脚在好几个地方?是什么意思?给蜘蛛学的步伐吗?”
无数次想撕书,无数次忍住。
一时忘我,当殷冉再回过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早上只啃了两块肉干,一天过去,饿的她饥肠辘辘。
深吸一口气,由于学的太狠,抬眼看四周的瞬间,她大脑嗡一声,眼前一黑,差点跌倒。
忙一步闪到桌边,手扶住桌案撑住身体,才避免了仰倒在地的狼狈。
回过神后,她回想方才刹那,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无意识施展出了《三十六计》中的步法,以使自己不至跌倒。
一股狂喜情绪猛冲头顶,她笑出两排洁白贝齿——
反复练了几乎一天的前半部步法,没有白练!
能用!会用!好使!!!
竟比收获金钱还兴奋,殷冉笑的脸发酸,撑着桌子恨不得大喊大叫。
幸好她有非常强的自制力,勉力忍住了。
不然到时候闹的动静太大,只怕要乐极生悲,引来大妖们上山除掉她这个尖叫怪。
教主寝殿里既没有水也没有吃的,她又饿又渴,实在闭关不下去了。
合上书,她扶着墙往外走,心里忍不住想:
还是要修行的更强才行,只是练个步伐就对自己有如此高的消耗,以后若再练个剑法什么的,只怕还没施展出两招,就灵力枯竭委顿在地了吧。
太弱了,太弱了!
她嘴里这样念叨,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容。
一个初步体悟了超级心法,又掌握了部分顶级步法的人,弱也只是暂时的而已!
心中的小得意怎么也压不住,虽然饿的走路打晃,但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却熠熠生辉,亮如星子。
穿出禁制时,她心里忍不住想:
幸亏山顶没别人,不然被看到她扶墙走出教主寝殿,只怕要被误会了。
回头估计什么‘人类丫鬟被教主榨干,虚弱到扶墙’或者‘人类丫鬟趁人之危欺负教主,作恶至腿软才尽兴离开’之类的流言,要漫山遍野的乱飞了。
嘴角忍不住露出邪恶笑容,一抬眼,便对上了一双墨色冷眸。
笑容一时半会儿收不回去,殷冉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害怕再尴尬,还是先尴尬再害怕……
关乎自己的生死存亡,影响整个玄龟岛未来的关键节点,涉及教主经营千年伟业的兴衰——
在这一切面前,殷冉将不能随便乱动别人东西之类的想法抛诸脑后。
什么都不管了,直接上手去查看这二十个木箱。
只要里面的东西能用上,她就不会客气。
踮起脚,她取下最上面标注了‘壹’的箱子,搓了搓手,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激动情绪,然后毫不犹豫掀开木板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