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
穿过人群,我看到了被两个杨家军军人押着的有些狼狈的十三姨娘。她穿着干练的便衣,发丝微乱,脚下有一包散开的、装满珠宝首饰的包裹。我认出来了,那是昨晚春姨带去十三姨娘房间的包裹。
我震惊地看着姨娘,她方才还镇定的眼神忽然慌乱起来。
“小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我有些茫然地看着杨炤。
“阿晴,你先回去。”他说。
我转头问杨墨:“杨校尉,他们为什么要押着十三姨娘?”
杨墨看了杨炤一眼,为难地说道:“姑娘,公事在身,不敢多言。”
我一言不发走到十三姨娘身边,用力扒开押着她的人的手,嘴里不住地喊着:“放开我姨娘,放开!”
我的力气还是小,纵然我再努力,也无法将姨娘从他们手中拉出来。
“阿晴。”十三姨娘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变得冷漠起来,冷峻的模样让我无比陌生,“我是西周的细作,是我把杨炤会去千禧班的消息传出去的。”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呆愣地看着她。
十三姨娘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杨炤中毒、你入牢狱,都是因为我。”
“姨娘?”我慌乱地抓住她的胳膊,紧紧盯着她好看的眉目,不敢置信,“姨娘,你撒谎,你在骗我。”
“我说的是真的。”
“你骗我!你分明是岭南人氏,怎么可能是西周细作?!”我朝她吼道,眼睛里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有些怜悯地看着我,露出像往日一样好看的笑容,“丫头,以后机灵点儿。”
我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她的口中便呕出一大口鲜血,血溅在我的衣衫上,她缓缓倒了下去。
“姨娘!”我惊呼一声,冲过去抱住她,哭着喊她,“姨娘你怎么了?姨娘!你怎么了?”
可她不回答我,口中的鲜血汩汩流出,她的身体剧烈地抽动着,眼睛紧紧盯着我。
“杨炤!杨炤你快来看看我姨娘!她怎么了!”我坐在地上抱着我的姨娘,害怕地哭喊着,“春姨!春姨!春姨你在哪儿!”
杨炤走过来,搂过我的肩膀,轻轻拍着,嘴里唤着我的名字。
杨墨拉过十三姨娘的手腕,摸了摸脉,又掰过她的嘴巴看了看,对杨炤说道:“事先藏了毒在口中。”
我用力推开了杨墨,慌慌张张摸着十三姨娘的脸,不停地喊着她,泪流满面。
十三姨娘的嘴巴颤颤巍巍地动了动,我忙附耳过去,“姨娘?你要说什么?”
姨娘的话含糊不清,断断续续,我还是听到了,她说:“丫头……对不起啊……”
她的身体渐渐不再抽动,阖上了双眼,口中也没了呼吸,安静的像木头。
“姨娘!”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用力晃动着她的身体,“姨娘你醒醒!姨娘!”
杨墨又走了过来给姨娘搭了脉,手指放在她的鼻子是探鼻息。然后他对着杨炤轻轻摇了摇头。
“走开!你走开!不许你碰我姨娘!”我用力推搡着杨墨,紧紧抱着姨娘的尸体,一遍又一遍唤着姨娘。
“阿晴,回去吧……”杨炤想拉我起身。
我歇斯底里地甩开了他的手,嘴里一会儿喊着姨娘,一会儿喊着春姨,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杨炤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一掌劈在了我的肩上,我便昏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到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寻欢楼里来了一位姑娘,春姨让我喊她十三姨娘。十三姨娘的模样极好看,我曾悄悄趴在春姨肩头跟她说新姨娘是寻欢楼里最好看的女子。
十三姨娘的眼睛像漂亮的弹珠,可惜总是冷冰冰的。她总是不来吃饭,我便拿着小食跑去她房间找她,逗她开心,她开心些便会吃点东西。姨娘很是喜欢我,常常偷偷背着春姨给我买些好吃的好玩的。
我七岁前一直待在寻欢楼后院,如果被春姨发现我去了前院,她便会打我、罚我面壁、不给我吃饭。可我对前院日日传来的欢笑声实在好奇,便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了进去。
前院的人们看起来好快乐啊,他们倒在姨娘们的怀里嬉笑着,面前一大桌子的酒肉。我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便循声上楼来到一个房间门口,我轻轻把门推开一个小缝,扒在缝隙往里看。
我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在七姨娘的身上起起伏伏,害得七姨娘掐着嗓子用极细腻的声音叫骂。
七姨娘被人欺负了!我意识到这一点,便要推门进去把那个男人打跑。
我还没来得及行动,眼睛便被一双手捂住了。
准确的说,整张脸都被捂住了。
接着,我便被人从身后抱了起来。
我闻出这味道是十三姨娘身上的,便乖乖由她抱走。毕竟我私自来了前院,如果被春姨知道了,下场会很惨的。
她把我抱到后院才放下来,还没开口,便听我对她说:“姨娘,我刚刚看到十三姨娘被人欺负,我们得去帮帮她。”
十三姨娘不知怎得,眼眶突然红了,她将我圈入怀中,翁声道:“阿晴乖乖留在后院,姨娘去打坏人。”
“姨娘你别哭,你要是打不过,阿晴就去咬他。”
画面一转,浑身是血的十三姨娘便倒在了我的怀里。我惶恐地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大声唤着姨娘,可她怎么也不应我。
“姨娘!”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入眼是熟悉的床幔,梦中十三姨娘躺在我怀里的场景历历在目。
“丫头。”我转头看去,是坐在我床边的春姨。
“春姨!”我起身扑到春姨怀里,颤声道:“我梦到十三姨娘流了好多血……”
春姨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一遍一遍抚着我的后背。
十三姨娘死了。
我想起那个黎明的事。
揪心的难过让我落下泪来,缩在春姨呜咽,“春姨,你去哪了……我喊你你都不答应……十三姨娘死了……”
“那不是梦……姨娘死了……”
“姨娘说她是西周细作……她分明是在骗我!”我抽抽噎噎的,说话上腔不搭下句,“她骗我……”
春姨哽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她……她没骗你。”
我缓缓从春姨怀中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又闭着眼对我点了点头。
十三姨娘是西周细作?
这怎么可能呢?
我无力地垂下头去,想起往日种种,我抬起头来,含泪说道:“我不认她是不是西周细作,我只认她是我姨娘。”
春姨第一次在我面前落下泪来,不住地说道:“你姨娘她……没白疼你一场。”
杨家军没有因着十三姨娘的事继续为难寻欢楼,知州大人草草将案子结了案。可寻欢楼并没有因此而恢复往日生机。十三姨娘的死使楼里的姨娘们都难过了很久,特别是春姨。
十三姨娘头七那天,春姨见我不再发烧,便带着我去了城外十三姨娘的墓地。
我们穿过荒凉的小路来到十三姨娘的坟前,我看着坟前的无字碑,没忍住又哽咽起来:“姨娘连块墓碑都不能有吗?”
春姨摇摇头,蹲下来清理着坟前的杂乱,说道:“你姨娘过去叫杜婉,如今叫媚儿。无论叫什么,她都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她大抵是不想再跟这两个名字有牵扯了。”
“没了碑,日后如何祭拜?姨娘会变成孤魂野鬼的。”
“都怪这丫头不提前留个话儿!”春姨恨恨地说道:“赶明儿让楼里的姑娘们都提前留个身后话,省得到时候让活人犯难!”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春姨,以我的名义来立碑吧,写十三姨娘之墓。”
“把‘十三’去掉吧,别再跟寻欢楼有牵扯了。”
“春姨,十三姨娘对寻欢楼是有情意的。”我说。
春姨叹气一声,点了点头。
我从附近寻来了墨石,正欲往姨娘墓碑上题字,忽然又停住。
我有些尴尬地看着春姨,说道:“春姨……我不识字啊……”
春姨:……
“春姨,不如你代我写?”
春姨使劲儿拧了一下我的耳朵,嚷道:“我写?她是我姨娘?我半截儿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得认一个死人做姨娘?”
春姨说话总是这样让人讨厌!
“给!”春姨递给我一个铜板,“去城门字摊上让人写去!回来依葫芦画瓢画碑上!”
十三姨娘的碑总算写上了字,我对着歪歪扭扭的“十三姨娘之墓”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姨娘,一路走好。
我多日不曾见过杨小将军了,眼下在城门外,我朝杨家军驻扎的方向看去。
城门外广阔却空荡,一条长长的路指向遥远的草原。我眺望着,却看不到一丝杨家军的痕迹。
春姨在一旁冷哼道:“把眼看穿了也别指望着那边走出一个杨炤。”
“春姨,别瞎说。”我掩饰性轻咳一声,“我是在看草原,我还从未出过青州城呢!草原这么近,我也没去看过。”
“你这是怪老娘我怠慢了你?”春姨讲话阴阳怪气的,“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春姨,你讲话……”我抬头看到杨炤和杨墨正一人牵着一匹马朝我走来。
春姨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她眼睛一眯,便摇摇晃晃朝杨炤和杨墨走去。
“好巧啊,杨小将军。”春姨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手绢,拿在指尖,轻轻一扬。我下意识回过头看了看,是城门口没错,不是寻欢楼门前。
“春姨。”杨炤简单打了招呼,越过春姨看向我。
“杨小将军,杨校尉。”我说。
杨炤又看向春姨,将一个荷包塞到她怀里,说道:“春姨,今日若阿晴有时间,在下想请她去草原一游。”
春姨掂了掂荷包,满意地笑了,“我们家阿晴性子急,若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小将军,也请您多担待。”
杨炤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春姨回头对我轻眨了下眼,便扭着腰进城了。
我走到杨炤面前,轻咬着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晴姑娘。”杨墨在一旁突然对我拱手道:“之前牢狱一事多有得罪,小炤嘱托过我,要知州办事时对你多加照顾。我没有对底下人交代好,后来事情一多,竟忘了姑娘还在牢狱一事,害得姑娘吃了许多苦。”
说着,杨墨又将他的马的缰绳递到我手中,“今日我将马借予你,以便与小炤同游草原,算是赔罪。还望姑娘海涵。”
面前的马吁吁叫了起来,我看了看手中的缰绳,又看了看杨墨,有些为难地说道:“杨校尉,我不会骑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