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高中时,意外认识到自己喜欢男人的。并不是说我对女人完全排斥,只是相比之下,更倾向于男人,尤其是年长的男人。
我有个基友叫徐书泽。徐书泽是北方人,人高马大,浓眉大眼,性格直爽通透。我私下里习惯叫他球球,他则一口一个“颀儿”地唤我。我和球球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互相摸清底细后还有过一段暧昧期。他长得挺符合我的审美,性格也好,结果临门一脚,发现撞号了,最后在床上笑作一团,他也成了我为数不多交心之人。
球球曾试图拉我进圈子,我们去了好几次蓝色酒吧,但我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这人重感觉,对一拍即合的一夜情敬谢不敏。或许这和我的家庭有关。父母在我小学时就离异了。原因很老套,父亲出轨被母亲抓奸了几次。母亲一忍再忍,后来干脆离了婚。离婚两年后她重组了家庭,三年后生了个小孩,取名许星洲。我平时住在学校,周末偶尔回母亲那边,星洲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特别黏我。他在我妈和继父面前是个有点脾气的皮猴子,但在我面前却十分乖巧。
父亲的缺位,加上过早看透婚姻的脆弱。尽管我从小到大不乏追求者,到二十岁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宿舍里我们按年龄排序,老大周庭、老二赵平川,老三张驰,我是老幺。我们四人关系不错,球球因为常来串门,俨然成了宿舍第五人。
升入大三后,我逐渐放下了学生会的工作。十月中旬天气逐渐冷下来。学校南门外隔着一条马路的荒地被蓝色的围挡圈了起来,据说要建商业综合体。
球球最近给我推了一个软件小蓝。他说你老这么一个人憋着也不是事儿,总得接触点人,就算不谈对象,聊聊天也成。
我拗不过他,抱着试试的心态随机注册了账号。
开始几天,我收到了不少消息。有发肌肉照的,有问身高的,还有没聊两句就问“晚上出不出来”各种聊骚的。面对这些我只觉得索然无味。之后也就不怎么点开它了。
第二天没课,球球约我在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我面前,挤眉弄眼:“颀儿,小蓝用得怎么样?有没有看对眼的?”
我扒了一口饭,实话实说:“没什么感觉。”
球球一乐:“害,现在圈子不都这样吗?也就你,还讲究什么感觉。说真的,要不是咱俩当初撞了号,老子真想把你给办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瞪了他一眼:“少扯淡。”
周末,我回了一趟我妈那边。
刚开门,一个高瘦的身影就窜了出来,抱住我的肩膀:“哥,你可算回来了!”
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许星洲。他今年刚上高一,十五岁的年纪,个头已经蹿得快跟我一般高了。
“行了,多大人了还往身上扑。”我拍了拍他的后背。
许星洲笑嘻嘻地松开手,顺手接过我的背包:“哥,我上周模考进步了,你答应带我打排位的。”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我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好,吃完饭带你打。”
回到学校已经是周日晚上。
推了室友的游戏邀约,我洗漱完躺在床上,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那个蓝色软件。
消息列表里安静地躺着几条未读信息。
我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一个名叫“生”的默认头像,对方距离我只有0.5公里。点开他的主页,空空如也,身高体重都没填,只有年龄那一栏写着:38岁。
信息是前天和昨天发的,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在吗?。”
“看你离得近,想打声招呼。”
可能是我一直没回,今天傍晚他又发了一条:“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想了想回复道:“在,抱歉,最近没登录。”
消息刚发出去没一分钟,对面就显示“正在输入”。
“没关系,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大学生,看不上和我这种年纪大的说话。”
我回他:“大家都是普通人,没什么看不上的。你也在大学城附近?”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段挺长的话:“我就在你们学校南门对面的工地上干活,是个民工。看你资料里写着喜欢年纪大点的,就没忍住打了招呼。你们大学生文化高,如果觉得跟我这种人聊天掉价,不理我也没关系,我有自知之明的。”
看着这段话,我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回道:“靠力气赚钱,没什么掉价的。我叫林颀,你呢?”
“谢广生。你叫我老谢或者广生都行。”
“生哥吧。”我打下这三个字。
他发来一个憨笑的表情。
就这样,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他是个很实在的人,几乎是有问必答。他说他是雷城人,一直在上京工地上干活,上周才跟着工程队转到我们学校附近。
我问他:“你资料上写38岁了,没成家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坦诚地回复:“结婚了,老婆在老家,有个男娃,挺大了。”
我对婚内出轨这种事很抵触,但没急着下定论,便问他:“那怎么还上这个软件?”
谢广生解释说,他前几年来了上京,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以前对男人有过想法,还以为所有男人都这样。他说在工地上干活闷,休息的时候工友们打牌他也不会,洗脚按摩更是从不参与,就只能刷刷视频看看,并没指望能在软件上干什么,只是觉得太孤独了,想找个人说说话。他还自嘲说,自己长得不怎么样,又是个民工,平时在软件上也没人愿意搭理他,偶尔有说两句的,一听他的条件也就没下文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十一点多,宿舍里张驰刚和女朋友挂了电话,周庭和赵平川还在电脑前组队开黑。
谢广生突然发来一句:“林颀,我得睡了。明天早上六点就要起来,睡不好第二天干活没劲儿。”
我看了眼时间,回他:“好,生哥晚安。”
“晚安,大学生。”
接下来我们又断断续续聊了一月。他每天起得很早,六点多就会给我发一句早安。我也习惯了在早上醒来时,先看一眼他的消息。中午他会给我拍他的午饭,有时是一大碗面,有时是三个馒头配一碗荤腥。我则会拍学校食堂的拌饭或者小炒发给他。
他的生活规律而枯燥。晚上六点左右,他会准时告诉我他下班了,偶尔还会拍晚饭的照片过来。不过我晚上的生活还算比较丰富,要么跟球球出去逛溜撸串,要么和室友或者弟弟打几局游戏,要么去操场夜跑。
周四晚上我正带星洲打排位。星洲技术一般,但很听指挥,我让他补位他就补位,让他撤退他也绝不恋战。
“哥,你刚才那波预判太帅了!”耳机里传来星洲兴奋的声音,“我同学他们都说我有个大神哥哥,快羡慕死了。哥,你周末回来吗?妈说给你炖排骨。”
“看情况吧,周末可能有事。”我随口答道,眼睛盯着屏幕,顺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谢广生发来消息:“在干嘛呢?”
我单手敲字:“带我弟打游戏,明天上午没课,熬个夜。”
他很快发来一个皱眉的表情。我发现他特别喜欢发这个皱眉的表情,每次我熬夜或者发了奇怪的表情,他都会用这个表情来表达他的疑惑和关心。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身体,网上时常有熬夜打游戏猝死的新闻,多注意点。”
我看着这条信息,忍不住一笑:“知道了,打完这局就睡。”
挂了和星洲的语音,星洲发来一堆卖萌的表情包,叮嘱我早点休息。我随手回了个摸头的表情,就把注意力转回了谢广生的聊天框。
不知不觉中,这个男人已经渗入了我的生活。我很喜欢这种安安静静聊天的感觉。虽然内容平淡无奇,话题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但我心里却觉得很踏实。
上京悄然步入冬天,气温直逼零度。
周五下午周庭他们都去上选修课了,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宿舍。
谢广生发来一张无头半身照。他穿着厚重的夹克,上半身显得有些臃肿。
“今天雨大,停工了,在宿舍待着没事干。”
我走到阳台,眺望着正对的那片蓝色围挡。虽然我们每天聊天,实际距离甚至不到五百米,却从未谋面。
我心思一动,按下发送键:“生哥,晚上有空吗?雨停了,出来见一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