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水埗那栋工厦的八楼,白天是间做纸箱的厂,晚上把冲床往墙边一推,中间空出来的水泥地就是拳场。没有笼子,没有围绳,地上用红色电工胶带贴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谁被打出圈外算谁输。头顶四根光管,坏了一根,剩下三根把所有人的脸都照成一种发青的白。
空气里是纸箱的胶味、汗味、还有从楼梯间飘上来的烟味,混在一起,闷得像有人拿湿毛巾捂着你的鼻子。
毛仔站在圈里,脱了上衣,肩背在光管下面绷出一道很干净的线。他一米八七,比对面那个矮了半个头,可对面那位横着长,肚子上一圈肉,胳膊比他大腿粗,是码头做搬运的,姓王,人称王胖,四十出头,打了十几年,膝盖坏了,但拳头还硬。
围观的那圈人一半是拳槽的老面孔,一半是下了夜班过来赌两把的。有人喊了句什么,是粤语,毛仔听懂了一半——大意是说这个鬼仔今晚很靓仔,可惜等下要变猪头。
他没搭腔。他讲粤语像在嚼石头,一开口整个场子都会笑,所以他从来不开口。
有人吹了一声哨。开始了。
前两分钟他打得漂亮。他年轻,快,胳膊长,脚下轻,一个左刺拳跟一个右直拳,啪啪两下打在王胖的眉骨上,血立刻出来了。围着的人开始起哄,有人拍手,有人骂脏话。毛仔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喊"毛仔",喊得很高兴,是拳槽老板阿宝的老婆,她每次都押他。
他把嘴角那点血抹掉,舌头顶了顶腮,浅色的眼睛在青白的光管底下亮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好看,也知道自己现在很凶——他十七岁那年就发现了,只要他不笑,就没人敢先动他。
问题是王胖打了十几年,不吃这套。
第三分钟,王胖不躲了。他把脑袋一低,整个人像一辆没刹车的货车顶了上来,两只手护着脸,一步一步往前压。毛仔往后退,退到胶带边上,退无可退,只能硬接。他挨了一记勾拳在肋下,那一下打得他整个肺都空了,眼前发黑,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味。
他想起根叔说过的话:打不过就唔好打,条命系自己嘅。
他偏偏最听不进去这句。
于是他做了一件很没规矩的事。
他假装往左边倒,王胖跟着扑上来,他忽然一脚踩住对方的鞋面——就那么半秒,把人钉在地上——同时脑袋一低,用额头狠狠撞在王胖的鼻梁上。
砰。
那声音很闷,像有人用力关了一扇铁门。
王胖踉跄两步,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成股地往外冒。场子静了半秒,然后炸了。所有人都在骂。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有人喊"边度学嚟嘅",还有人直接把手里的塑料椅踢翻了。
毛仔站在原地喘气。他知道自己犯规了,头槌在这里不算数,踩脚更不算。可这地方本来也没什么算数的东西,只有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躺下。
他甚至有点想笑。
然后王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那张脸整个变了形,鼻子歪着,满嘴是血,眼睛却很平静。他冲毛仔招了招手。
接下来的一分钟毛仔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挨了很多下。肋骨挨了两下,眉骨挨了一下,后脑勺撞在水泥柱上一下。他倒下去的时候还试图爬起来,撑了两次,两次都塌了下去,第三次他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头顶那三根光管在他眼里晃成了七根。
有人把他从胶带圈里拖了出来。
他躺在墙边的纸箱堆上,胸口一起一伏,闻着那股胶味。有人从他身上跨过去,有人踢到了他的脚,没人道歉。
"抵你死啦,"有个中年男人蹲在他旁边点烟,笑得很开心,"用头撼人,你阿妈教你??"
毛仔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他撑着纸箱就往起爬,肋骨那里像有人拿钢筋在里面撬,他咬着牙站起来,整个人往那男人身上扑过去——手已经抓住对方的领口了,指节全白,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滚出一串谁都听不懂的俄语。
那男人吓得往后一仰,烟都掉了。
阿宝从后面一把箍住他,两个人拖着他往墙边推。
"痴线啊你!"阿宝在他耳边吼,"两条肋骨断咗仲想打?你想死喺我度啊?"
毛仔还在挣。他不知道自己在挣什么,他就是不能被人这样说。那男人说的是他妈。他妈在他九岁那年就死了,死在一间连医生都懒得进来的棚户区里,那男人凭什么。
他挣到第三下的时候,肋下那根断的骨头终于狠狠戳了他一下。
他整个人软了,膝盖一弯,跪坐回纸箱堆上,弓着背,一只手死死按住右肋,从牙缝里往外抽气。
场子里没人再看他了。大家在数钱。
阿宝蹲下来,往他胸口丢了几张纸币。
"四百。"阿宝说,"底钱。你今晚这出,扣咗你三百。"
毛仔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他想说那三百我不认,可他的中文和他的粤语一样都不够用,何况他确实耍了阴招。他伸手把那四百块拿过来,攥在手里,纸很软,被汗浸得发潮。
四百块。
车房的电费两百八。他自己那台车的机油还差一罐。
他撑着纸箱坐起来,肋下那一片痛得他眼前又黑了一次。他低头看了看,右边肋骨那里已经开始发紫,眉骨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淌血,血顺着眼皮流进眼睛,看什么都是红的。
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然后把T恤从地上捡起来,套上去。
血立刻把领口洇黑了一块。
2
他叫麦承。
不过没什么人这么叫他。整条街都叫他毛仔,拳槽里叫他老毛,阿宝喝多了会叫他大只毛。这些名字他都无所谓,反正只是个代号,而代号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东西——代号不需要证件。
他真正的名字,母亲给的那个,叫Lev。
俄语里是狮子的意思。
他觉得这是他妈这辈子开过最好笑的一个玩笑。
他出生在黑龙江和阿穆尔河之间的某个地方,具体是哪一边说不准,因为他妈生他的时候正在边境上来来回回地跑。他爸是个跑边贸的中国货车司机,姓什么他到现在都不确定,那人在他出生前就把车开走了,再也没回来过。他妈是个俄罗斯女人,二十几岁,住在一个连名字都懒得记的小镇上,靠给人洗衣服、给人倒酒、以及别的一些事情活着。
他九岁那年,她死在铁路旁边的棚户区里。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如果他也算医生的话——说是肺炎,但整个院子的人都知道是酒。
她死之前抓着他的手,用俄语说了很多话,他只记住了一句:
"你要像狮子一样。"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九岁的Lev蹲在那张床边上,看着自己的手,想的是:狮子会饿吗。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他没有出生证明,没有中国户口,也没有俄罗斯国籍。在两个国家的档案里,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他这么个人。他十五岁跟着一趟运人的车往南走,十六岁那年在惠州的海面上坐了四十分钟的大飞,那船跑得太快,浪打上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根脊椎都要断了。他在九龙的一片滩涂上滚下船,鞋掉了一只。
那天晚上他在天桥底下睡了一夜。
之后的一年,他在这座城市里活得像一只没人管的狗。不能租房,不能开户,不能进公立医院,不能报警,不能生病,也不能死得太显眼——全香港对普通人敞开的那些门,对他全都死死地关着。他只能做那种给现钱、不问名字的活:搬货、洗碗、通渠、拆棚。工钱被人扣了他也没处说,因为他一开口就要露馅。
那一年他学会了两件事:一是永远不要背对着门,二是先凶起来的人不容易挨打。
3
十七岁那年冬天,他在土瓜湾一条后巷的轮胎堆上睡觉,被人用脚踢醒。
踢他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到看不出颜色的polo衫,手指关节粗得像树瘤,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脏得能糊住人。老头低头看了他一会儿,问他会不会拧螺丝。
毛仔那时候中文比现在还烂。他坐起来,警惕地盯着老头,半天憋出两个字:"识得。"
其实他不识得。
老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戳穿,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说:"跟我嚟。"
那就是根叔。麦记车房的麦根。
根叔是个很难形容的人。他脾气糙,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能喷到你脸上,一天要骂毛仔八回,"痴线"、"废柴"、"你系咪痴咗线",从早骂到晚。可他从来不打人,也从来不问毛仔从哪来,不问他为什么没有身份证,不问他半夜为什么会在轮胎堆上睡觉。
他只管三件事:工具要归位,做错要认,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
他教毛仔拧螺丝,教他听引擎的声音,教他怎么从一台车的抖动里判断是哪个缸的问题。他还纠正毛仔的中文——虽然他自己那口普通话也带着一股浓浓的九龙城口音,两个人凑在一起,讲出来的东西谁都听不懂。
他还教他吃饭不要吧唧嘴。
"你食嘢好似只狗噉。"根叔有一次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人系人,狗系狗。你系人。"
毛仔那天愣了很久。
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第二年春天,根叔在一张油腻的收据背面写了两个字,推到他面前。
"跟我姓啦,"根叔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麦承。承,即系接手嘅意思。你以后接我啲嘢。"
毛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不认识"承",但他认识"麦",因为招牌上有。
那天晚上他躺在车房后面那间铁皮屋里,把"麦承"两个字在嘴里念了大概两百遍。
他十九岁那年,根叔死了。
急性的什么东西,早上还在骂他,中午人就倒在了车底下。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毛仔连急诊室都不敢进去,只能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两扇玻璃门,看着白布被拉起来盖上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有护士过来问他是不是病人家属。
他摇头,转身就走了。
车房是租的,人一走,租约就断了。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全部归位,然后跑去找业主,用他那口烂得要命的中文谈了两个小时,谈到嗓子都哑了,最后把租约续了下来——业主看在租金的份上,也懒得管这小子有没有身份。
从那以后,麦记车房还叫麦记车房。招牌没换,一个字都没换。
白天他修车。这是他的正经营生,也是他真正吃饭的东西:拆缸头、换刹车皮、给人调化油器、帮的士司机通宵抢修。手上永远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只是修车这个行当,收上来的钱是慢的。街坊修车赊账,赊了半年不还,你也不能上门去凶——你没身份,凶不起。而电费、租金、零件钱,一样都不肯等。
所以后来阿宝找上他的时候,他去了。
工厦八楼那个地方,不看证件,不问出身。你只要肯站进那个胶带圈里,当晚就有现金。一个月排他两到三场,赢了一千起,输了就七百,多打一场就够一个月的电费。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知道根叔要是还活着,会拿扳手敲他的头。
4
凌晨一点半,他从工厦的货梯下来,跨上那台车。
那是台九十年代的旧铃木,四百排量,被他自己修过不知道多少遍,油箱上有一块补漆颜色对不上。这是根叔还在的时候他攒钱买的,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骑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会松下来,肩膀落下去,好像终于有个地方是他的。
只是今晚他连挂档都费劲。右手一使劲,肋下就像有人拿钢筋在里面撬。
他知道自己需要人看一看,可医院他去不了。急诊要身份证,要住址,要一个能填进去的名字,而他什么都没有。
红磡那边有个跟他一样没证件的孟加拉人,去年在货仓被叉车压断了脚踝,是他背去的。那人后来跟他说过一个地方。
"九龙城,"那人当时用很烂的英文比划,"有个女人。她不问。"
那种地方毛仔知道。藏在假招牌后面,收现金,不留记录,你付钱它就不问。全香港这样的地方大概有几十个,但敢缝、敢开刀的没几个。
他发动了车。
5
那间铺子藏在一条又窄又斜的街里,招牌上写的是"永利钟表维修",钟表两个字的霓虹早就坏了,只剩"永利"两个红字在夜里一闪一闪,闪得人心烦。
铺子的拉闸门半开着,齐腰高。门口摆着一张塑料矮凳。
矮凳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几岁,齐肩短头发,穿一件宽松衬衫,袖子随手卷到手肘。那衬衫洗得发白了,领口也起了毛,可是垂下来的样子很好看,一看就不是二十块钱三件的那种货色。她手里夹着烟,脚边一罐已经喝掉一半的啤酒,正抬头看对面楼上晾着的衣服。
毛仔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站在那儿。
他浑身是血,快一米九杵在那里,在这条街上是很难被忽略的东西。
那女人抽完了那口烟,才慢慢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很黑。黑到没有反光的那种黑。她看他的时候不惊讶,不害怕,也不好奇,就是看——从他的眉骨看到他的肋下,再看到他攥着车钥匙的手,那样子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读一张片子。
然后她把烟摁灭在地上,站起来,转身进了铺子。
"进来。"她说的是普通话,很标准,慢慢的,"血别滴门口,明天要洗。"
毛仔在门口站了三秒。
他有点想走。
但他还是低头钻了进去。
6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深。前面确实摆着两个玻璃柜,里面躺着几块落了灰的手表,后面拉了一道布帘,帘子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一张不锈钢的诊床,一盏无影灯,两排器械柜。
毛仔在门口愣了一下。
那些器械擦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跟这条街、这个招牌、这个坐在塑料凳上喝罐装啤酒的女人,全都对不上。
"坐。"她指了指诊床,自己走到水槽边洗手。
他坐上去,钢板凉得他一激灵。他把攥了一路的四百块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旁边的小推车上,纸币被汗泡得皱巴巴的。
"先……先讲价。"他说。
他的普通话很硬,每个字都是分开的,中间没有连着的地方,像有人一颗一颗把石头摆在桌上。
她没回头:"我还没看是什么伤。"
"我,四百。只有。"他顿了一下,自己也听出来说反了,脖子有点热,重新来了一遍,"我只有四百块。"
"哦。"她关了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那你运气不好,四百的价钱我这里只包死不了。"
毛仔皱起眉。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确定自己没听错,可还是不太确定她是在骂他还是在开玩笑。
她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就来扳他的下巴。
毛仔的反应比他的脑子快。
他整个人往后一缩,右手"啪"地一声把她的手腕拍开了,肩膀立刻竖起来,牙关一咬,喉咙里挤出一句粤语:
"不用摸我。"
铺子里一下子静了。
他自己也愣住了。那一巴掌拍得很响,她的手腕上立刻起了一道红。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有人从上面伸手过来,他先打掉再说——在边境那个小镇上,在天桥底下,在货仓的后巷里,那只手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可这里是诊所。他是来求人的。
血一下子涌上他的脸。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我不是"三个字堵在喉咙口,卡了两秒,最后什么都没出来。
那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他。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退开,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再来一次?"她说。
毛仔没听懂。
"我说,"她慢慢地把那只手又伸了过来,停在离他下巴半寸的地方,就那么停着,"再来一次。你要是想让我把你脸上这个洞缝上,我就得碰你。你要是不想,我帮你往殡仪馆打个电话预约个双人间,你和你那台烂机车一起烧。刚好这两天在打折。"
她的手就悬在那里,稳得一动不动。
毛仔盯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他浑身的肌肉都是绷着的,肩膀端着,背弓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然后他很慢很慢地,把下巴往前送了半寸。
那只手落在了他脸上。
7
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烟,一点点酒,还有底下压着的消毒水味。她的呼吸落在他脖子上,不轻不重的,有温度。
毛仔整个人绷成了一块铁。
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往上是她的脸,往下是她敞开的领口,最后他只好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盯得像那上面写了字。
耳朵先热起来的。
他皮肤白,是他妈那边带来的底子,晒不黑,只会晒红。这会儿那点热从耳根一路烧下去,过了下颌,一直烧到锁骨那里,红得能滴出血来。他自己完全不知道,只觉得屋里怎么这么闷,是不是没开风扇。
"眉骨要缝。"她松开手,语气跟报菜名一样,"肋骨大概裂了两根,处理不了,你回去自己躺着,别打喷嚏。脑震荡有一点,今晚别一个人睡死过去。晚点我把殡仪馆电话给你。"
"我一个人住。"
"那就祝你好运。"
她拉开抽屉,拿出缝合包,撕开。
"喂。"毛仔说。
"嗯。"
"打针……吗。"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就那么一眼。
"你想打?"
"不。"他立刻说,脖子一梗,"不用。"
"好。"她把麻药推回抽屉里,"省你六十块。"
毛仔张了张嘴。他其实是想听她劝他一句的——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听这个——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顺着他的话把抽屉关上了。
针穿进皮肉的时候他一下子攥紧了诊床的边。
很疼。比他想的疼。可她的手真的很稳,一针一针,快得不讲道理,中间没有一秒是犹豫的。他闻着自己血的味道,听着线穿过皮肤那种极轻微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做这件事做了很久很久了。
久到不像一个开在钟表铺后面的医生。
"你家大人呢。"她忽然问。
毛仔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自己也停了一下——只有半秒,手上的针没停,但她大概是意识到了这句话有多蠢。这里是一间藏在假招牌后面的无牌诊所,凌晨两点,一个满身是血、没有证件、连麻药都舍不得打的小鬼坐在她的诊床上。
家里有大人的孩子,不会在这里。
"没什么。"她说,"随口问的。"
毛仔没吭声。
他的眼睛已经转过来了,从下往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像一只被人伸手摸了背的野猫,虽然那只手其实什么都没做。
"你问咁多做乜。"他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粤语和普通话又搅在一起了,"我给钱。你缝。就这样。"
"嗯。"她说,手上第三针刚好收线,"你给四百,我缝四百五。到目前为止我们两个人里面,只有我在做亏本生意。"
毛仔的耳朵又开始烧。
他觉得这个女人有点问题。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字,但连起来他就跟不上了,永远慢半拍。等他想明白该怎么回,那句话已经过去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已经开始缝第四针。
"都死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她"哦"了一声。
就一声。
没有"对不起",没有"什么时候的事",没有"你还有别的亲人吗"。她甚至连手都没停一下,那根针继续走它的第五针。
毛仔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反应了。有人会把眼神放软,有人会拍他的肩膀,有人会说"哎呀",还有人会顺势压他的工钱,因为一个没有家人的黑户是不会去告状的。
只有这个女人,"哦"了一声,然后接着干活。
不知道为什么,他绷了一晚上的肩膀,在这一声"哦"里面松了一点点下来。
8
她其实知道这小子是谁。
九龙城这一带就这么大,大高个儿混血、骑一台补漆颜色对不上的旧铃木、白天在土瓜湾修车、一个月上去打两三场的小鬼,早就在她这条街上被人当茶余饭后讲过好几轮了。听说脾气很坏,听说不讲规矩,听说根叔死了之后就疯了。
现在这个"疯了"的小鬼坐在她的诊床上,不肯打麻药,因为一支要六十块。
她一边下针一边想,这年头连不要命都要精打细算,也算是一种时代特色。
他的伤她一眼就看完了。眉骨那道是被人正面砸的,肋下那两根是硬接的,后脑有一处肿,肩背上还有一层旧的、一层新的、颜色叠在一起的淤。她当年在舰上见过太多这种身体了——年轻,结实,能扛,扛到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那种身体最麻烦。因为它们从来不会先喊疼。
刚才那一巴掌打在她手腕上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意外。她见过这种反应,通常出现在两种人身上:挨过很多打的,和被人骗过很多次的。
有意思的是后面那三秒。
他明明全身都竖起来了,牙都咬着,可他还是自己把下巴送了过来。
一边红得要死,一边一步都不肯退,最后还是自己走回来把脖子伸出去。
她已经很久没觉得什么东西有意思了。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针收了口。
真是的,她想。
新鲜。
9
"六针。"她把线剪断,"加上处理,一共四百五。"
毛仔看着小推车上那四百块,喉咙动了一下。
"我……"他停了一下,在脑子里找词,找不到合适的,只好用最直接的说法,"少五十。下个礼拜。给。"
"不用了。"她随手把那四百块拿起来,塞进抽屉,摆了摆手,"就这样吧。"
毛仔猛地站起来。
肋下那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可他还是站直了,整个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眉骨上刚缝好的线在灯下泛着湿光。
"为什么。"他急起来两种话又搅一起了,"你、你系咪——是不是看不起我。"
女人抬头看他。
她比他矮那么多,坐在小圆凳上,手里还捏着剪刀,可她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站起来这个动作特别蠢。
"看不起你,"她把剪刀丢进托盘里,"哐当"一声,"我要收你三千。"
毛仔的嘴张开了。
"五十块,"她慢慢地说,"是我今晚买的乐子。刚才那六针你一声没吭,我看得挺开心的,值这个价。"
血"轰"的一下全冲上了毛仔的脸。
从耳根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红得彻彻底底,红得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在发烫。他张着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找一句能把这个女人堵回去的话,中文没有,粤语没有,俄语倒是有,可他不能说。
他的手抬起来,本来是想拍一下旁边那张推车的。
抬到一半,停住了。
落不下去。
女人已经转过身去收拾器械了,背对着他,一件一件放回柜子里,顺序固定得像仪式。
"下礼拜要拆线。"她说,"你不来我也不找你。"
毛仔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布帘那里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过头去。
"你叫什么。"
她没回头。
"黎风。"
毛仔在原地站了两秒。
"哪个……"
"大风的风。"她终于转过身,靠在柜子上,看着他,"黎,就是黎。你写不出来的。"
他确实写不出来。
他把那两个音在嘴里过了一遍。前一个他听着有点凶。后一个——
后一个他没说出口。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那个音在他舌头上的时候,有一点点不听话,像是要滑到别的地方去。
他"嗯"了一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拉闸门半开着,他弯腰钻出去的时候,后脑勺磕了一下门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
10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麦记车房后面有一间铁皮搭的小屋,本来是堆零件的,根叔在的时候让他住进去,说反正也是空着。屋顶是波纹铁,一下雨就跟打鼓一样。这时节的九龙又湿又热,凌晨三点的空气还是黏的,风扇转起来只是把热气搅一搅,换个方向再糊到你脸上。
他躺在那张钢丝床上,右手垫在脑袋底下,眼睛睁着,看屋顶那块被雨水锈出来的斑。
肋骨很疼。眉骨也疼,缝过的地方一跳一跳的。
可他睡不着不是因为疼。
他闭上眼睛,看见的是那只手。那只悬在他下巴前面半寸、稳得一动不动的手。他闻见的是烟味底下压着的消毒水味。他听见的是那一声"哦"——那么短,那么平,那么不当回事。
还有那句"再来一次"。
他翻了个身,肋骨立刻抗议,他"嘶"了一声,又翻回来。
"五十块,是我今晚买的乐子。"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他非常确定自己被羞辱了。一个男人被人当成乐子看,这是很没面子的事情。他应该生气,他也确实生气,他甚至想过明天骑车过去,把五十块拍在那个玻璃柜上,一句话不说就走。
想着想着,他的脸又开始热了。
他伸手用力搓了一把脸,然后把脸埋进那个已经硬得像块砖的枕头里,从鼻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чёрт."
他小声骂了一句。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灯光在铁皮墙上扫了一道,又暗下去。
11
那一个礼拜他照常开工。
早上七点开铺,晚上八九点收工,中间给三台车换了刹车皮,帮一个的士司机通宵抢修过一次水泵。肋骨那两根还是疼,他就把工具放低一点,能不举手就不举手。街坊问他脸上怎么回事,他说撞到了。
第四天他把线拆了——自己拆的。他找了根缝衣针,在火上烧了烧,对着车房那面破镜子,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扯得眉骨一阵剧痛,他骂了一句俄语。
他跟自己说,这样就不用去了。
第五天晚上他躺在铁皮屋里,忽然想起来那女人说过"你不来我也不找你"。
他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
第七天,阿宝打电话来,说排到他的场。
那天晚上他赢了。
对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印尼人,比他矮,但速度很快,前两回合把他脸上打开了两个口子。第三回合毛仔逮到一个空档,一记右手直拳打在对方的太阳穴上,人当场就软了下去。
这次他没耍阴招。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件事,是阿宝拍着他后背笑着说"今晚咁乖"的时候,他才愣了一下。
阿宝数了钱塞给他,一千二。
毛仔把钱折好,塞进裤兜最里面那一层,然后一瘸一拐地下楼——右边膝盖在第二回合被踢中过,现在弯不太动。他跨上车的时候用了两次力才把腿抬过去。
他在九龙城那条斜街的路口停了下来。
前面二十米,"永利"两个红字还是一闪一闪的。拉闸门半开着,门口那张塑料矮凳上坐着人,手里一点橘红色的烟头,明明灭灭。
毛仔坐在车上,没有立刻过去。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沓钱,抽出一张五十的,剩下的塞回去。然后他对着那张五十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不太对——太皱了,是刚才在拳槽里被人捏过的钱。
他把那张塞回去,重新抽了一张最平整的。
然后他觉得自己有病。
他把车推着往前走了二十米,一瘸一拐的,没有骑,因为他不想让那个女人听见他这台车发动的时候有点漏气的声音。
走到跟前的时候,那女人抬起头。
烟头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哟。"她说,"小男子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