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之上一艘仙舟稳稳当当地朝着大陆上最高的山脉行进,坐落其间正是正道第一宗门五陵仙门。这一路俯瞰青山碧水本该是凡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奇景,那远离凡尘的经云剑仙也特地让仙舟缓缓行驶,留曲攸宁一人在外吃着糕点欣赏美景,打着瞌睡趴在桌上,自己到内部打坐去了。
但曲攸宁并不能静下心来享受这一段悠闲的时光。十八年的拘束与欺辱,是他切切实实比旁人多受的苦,他原该恨的、恨得理直气壮……若非那仙人一句卜算,他何至于从记事起就困在那四方院墙里,看着旁的孩童能在街市上疯跑,自己却任由下人欺侮,连门都出不得。
可他偏又做了那样一场梦,梦见另一个自己没有这十八年的圈禁,却也没能逃过无家可归、四处流浪躲藏的劫数,没能逃过被当作炉鼎任人予取予求来换取微不足道的尊严的下场。本该缥缈无痕的梦,却让他切实地施展出凡人不该会的邪术,和那十八年前那卜算一样玄乎。这般一比,他这十八年的委屈竟成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庇护,倒叫他连恨都恨得心虚……莫不是他还该感谢这随手定夺他人生的陌生人?
可即便他满心的怨都像是要浓成汁,也只是翻涌到喉头再混着泪被咽下去罢了……他知道自己没道理怨,却还是怨。而当那阵情绪突兀的涌出来,随着泪拦也拦不住,此时安静无边的天上之景都像一层空茫茫的不安般笼罩住他。
即便他没有像梦中一样在有心人的蒙骗利用下跌跌撞撞地找出一条爬上那座仙山的路,而是坐着五陵仙门经云剑仙昂贵清雅的法宝,他仍不觉得自己这一世有多么不同。仙人的话说的再动听,一切特殊待遇都与那红衣老者、蓝衣男子无差,都源于他特殊的身体罢了。说关就关,说带走就带走……谁知道这次会不会只是换了一种更体面的圈养方式,背后又会不会有着更多的卜算和欲求?
他真的能依靠这仙人而有多么安稳的未来吗……
正当他像只小兽般缩在自己胳膊里偷偷哭泣,不但不敢发出声音,连呼吸都被他控制着不要让身体有太大起伏时,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的脑袋上,让他没忍住还是身体一抖”唔“地一声露出一丝哭腔。
而当那眼角发红的少年悄咪咪抬起脑袋站起时,又是露出一个讨好又天真的笑,声音却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又软又哑,听着可怜极了,”仙人见笑啦……“
墨瑾言的手很稳,像是搭着什么易碎的瓷器,指腹落在他发顶时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怕重一分就要将人惊碎。曲攸宁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如此珍重,却没有一丝要从他身上索取什么的意味。
“哭出来也没关系。”墨瑾言的声音很轻,落在他耳边时竟带上了一点从未有过的温度,不复方才在栖云府外那般清冷疏离,”你受了这般多年的委屈,如今尚不知前路,会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曲攸宁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方才在地面上仰视时,他只觉得这仙人清冷孤绝,宛如九天之上不染尘埃的谪仙;此刻凑近了看,才发觉那双眼里竟还藏着他看不透的、极淡极淡的怜惜,像是浸在寒潭里的月光,明明冷,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往里去。
“今日那红衣邪修过往常在凡间逼人为炉鼎早已犯下不可饶恕的恶果,行踪不定,此次虽遁出镇外千里,亦已被我本命剑诛灭。”墨瑾言直起身,负手立在少年身侧,望着窗外流转的云海,语气依旧淡然,却字字清晰,“而那蓝衣剑修是五陵仙门掌门在外历练的弟子,自小也有随我练剑,性子虽有些刚正耿直,却是个极尊师重道的,有我和掌门之命,不会将与你相关的事告知他人。今日我说你日后会是我五陵仙门杂役弟子,从最底层修起,便是对他遮掩的说辞。”
“仙人为何……”曲攸宁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想问“为何待我这般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隐约明白,自己的这份”特殊“,是这具身体带来的,还是这仙人心底当真存着几分怜悯,他看不清,也不敢深究。
“十八年前是我一句话,锁了你十八年。”墨瑾言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怅然,”这份因果,我担着。“
只见他随手一翻,掌心浮现一枚至纯至白的丹药,隐隐带着令人放松的药香。
“这一粒,是能让凡人健康长寿的无名灵药,自我历练时寻来。服下不会有任何痛苦,也不需要你额外多做些什么,从此一生不会再有病痛,只今后再无可能修仙。若你选择服下它,我便可用法术剔除你的特殊体质。此后我将在山下城镇选一处予你为家,给你足够度日的钱财,旁人说起只道是我家中子弟,宗门内外不会有人能察觉你的来历。你只需安分度日,不要离宗门太远,此生不必再受半分委屈。“
墨瑾言另一只手也翻转过来,掌心浮现第二粒玄色雷纹丹药,隐隐透出一股锐利之气,像是藏着未曾出鞘的锋芒。
“这一粒,是引气归元丹,可助凡人洗筋伐髓,踏入正道修行之途。只此丹药性猛烈,服下之后要经七日七夜的痛楚,脱胎换骨绝非虚言,是要拆了骨头重新拼凑起来的疼。此后你需正式拜入我门下习剑,与旁的外门弟子一般日日苦修,不得懈怠,往后我纵是护你,也护不了你不受修行之苦、同门之较。但你若能踏出这一步,往后纵是我不在,你也有自保之力,不必事事仰赖他人庇护。往后若你修出一身本领决定脱离宗门另寻出路亦可。”
曲攸宁盯着那两粒色泽迥异的丹药,一时说不出话来。一个是安稳,一个是自由;可这两者,竟从来都不是他能够两全的。
“仙人可否……”他犹豫着,“可否许我,两者都要?”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怔,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不敢去看对方的反应。他从小到大,从未这样赤裸裸地向谁讨要过什么,此刻一开口才惊觉自己竟贪心至此。
墨瑾言看着他的目光顿了顿,那双向来清冷沉静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情绪,像是被这句孩子气的讨要冒犯了几分,又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焦躁。他向来克己守心,这具身体、这双眼睛,原不该让他生出半分逾矩的波动。
“贪心。”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竟有些不近人情的疏离。
少年心口一紧,飞快地道:“是攸宁贪心了……仙人恕罪,攸宁这便收回此话……”
墨瑾言闻言垂眸看着掌心那两粒丹药,指尖微微一顿,似是在权衡什么,又似是在与自己方才那点烦躁的情绪较劲。半晌,他将那枚玄色雷纹丹药递到曲攸宁面前,语气里添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寻常外门弟子纵有资质,也难保周全;同门倾轧、心术不正之辈觊觎你这副体质,我纵是护得了一时,也未必护得住时时刻刻。可若你是我墨瑾言的亲传弟子……”他顿了顿,那双眼底又浮起一丝曲攸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往后你便可日日随我修行,我会寻来方法替你时时遮掩气息、护你周全,不必假手他人。”
曲攸宁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该欢喜,还是该畏惧。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句孩子气的贪心讨要,竟真的换来了这般厚重的、几乎是将他整个人纳入羽翼之下的应许。
“这般……是不是太过麻烦仙人了……”他小声嗫嚅着,指尖却已经不自觉地想要伸向那枚丹药,动作里满是言不由衷的贪恋。
“你若嫌麻烦,此刻仍可只取那安稳一粒。”墨瑾言语气淡淡,“是你自己说,要两者都要的。”
曲攸宁飞快地摇头,双手接过那枚丹药,入手温热,他却觉得心口某处像是被方才那一瞬的冷色烫出了一道印子。他分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得到了远比他敢奢望的更多,却还是隐隐觉得,方才那一瞬的疏离才是这仙人真正的模样,此刻的纵容与许诺,不过是对方压下了什么之后,才勉强分给他的余泽。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往后大约是要更加乖巧、更加讨对方欢心才行。不然,那道疏离的冷,怕是随时都会重新浮上来。他立时放下手中丹药,按照读过的话本行了拜师礼,怯怯地从桌上拿起那墨瑾言先前准备的茶倒了一杯敬去,”弟子曲攸宁不才,今日拜在您门下,往后定听从您的教导,好好修习,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为师虽不会对你过于严厉,这宗门拜师收徒也全凭意愿,但你仍需竭尽全力,才好不让他人有借口欺辱你。“墨瑾言接过那杯茶,饮尽后将茶盏放回桌上,语气依旧淡淡,”往后但凡有人以你天资浅薄为由轻慢于你,你需得拿出真本事堵住那些闲言碎语。为师护得住你的性命周全,却护不住你的颜面与骨气,那需得你自己去争。”
曲攸宁乖顺地低下头:“弟子明白。”
心里却是另一番思量:纵是拜了师、认了亲传弟子的名分,也不是万事无忧的。他只当他贪这弟子的身份,怕自己以为讨得实力地位高强的剑仙这般厚重的应许,便算是寻得了万事不愁的靠山,却不知他从来都知道仙人只肯替他撑起最底线的那一层保护,剩下的,还需他自己去拼、去争、去讨好、去证明。
他贪的,可不是一时的怜悯和权宜之计般的庇护。明知这般讨来的纵容未必长久,他却还是忍不住要去讨、去要,一分一分地试探、一寸一寸地索取。护得越多,他便觉得自己站得越稳当些。至于那点心口莫名发烫的、近乎委屈的悸动,他懒得去想,只当是自己贪心不足,天生就是要不知足地索求,索求到最后,输的也不过是他自己一个人罢了。
只是这般讨好乖顺的模样底下,还藏着一层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心虚。
那日在栖云府外,师尊一句“虽惹上因果,却未酿成大错”,听着云淡风轻,可曲攸宁比谁都清楚,那把烧遍整个府邸差点蔓延出去的异火、那再没了记忆的下人们、还有那早已浸透血污的符纸,绝非“因果”二字轻飘飘便能揭过去的。师尊当时未曾多问一句那邪术从何而来,至今也再没提起半分。可越是这般不问,越叫曲攸宁心里发慌。
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仙人又信了什么“天道眷顾”的说辞,还是心里门儿清,只是懒得、抑或是不愿去深究。若是前者也就罢了,若是后者……曲攸宁不敢深想下去。他自认这具身体、这过往的经历,或许当真值得几分怜惜,可那一夜手刃旁人、以血祭阵的心狠手辣和没有源头的邪术,若当真被仙人看穿了根底,又哪里还值得被这般纵容偏爱?
所以他更要乖,更要讨喜,更要叫这仙人舍不得、也懒得再往深处去想;只要他乖得够彻底、讨喜得够彻底,那桩埋在心底的旧账,兴许便能这样含糊揭过,永远不必翻上台面。
“师尊放心,”少年抬起头,冲着墨瑾言弯了弯眼睛,笑得又乖又甜,”弟子往后定当勤勉,绝不让您失望。”
这话说得乖顺,眼底那点心思却半分不肯让人瞧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