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时季安述耳朵疼得厉害,使劲咽了几次口水都没用,正皱着眉,旁边的人递过来一块口香糖。
“嚼这个,会好一点。”
他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塞进嘴里用力嚼着。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心里越来越紧张。
下飞机后,他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城市,机场地面铺着光亮的瓷砖,能照出人影,头顶是金属和玻璃搭成的穹顶。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穿着体面,拖着箱子步履匆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地方,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
他没带什么东西,换洗的衣服袜子、充电器、身份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舅舅写的地址。临走的时候舅舅拉着他的手说:安安啊,这是舅舅好不容易给你找的工作,在大城市里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好几千,你去了好好干,舅舅以后来看你。
季安述当时信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爸妈走后,是舅舅把他拉扯大的,虽然舅舅经常嫌他碍事,但至少给了他一口饭吃。现在家里实在没钱,他也不小了,该出去挣钱了。
出了到达口,季安述站在大厅里茫然地四处张望。舅舅给的地址他看了很多遍,可那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正准备掏出手机给舅舅打个电话,忽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季安述?”
他转过身,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正朝他走过来,他们个子很高,表情冷淡,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印着他的名字。
“是、是我”他举了下手,声音有点发虚。
他们的目光在季安述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移开了。
“跟我们走。”
季安述只能跟在他们后面,穿过大厅,两边全是没见过的东西。巨大的屏幕上播放着汽车广告,玻璃橱窗后摆着一排排化妆品,他忍不住一直偏头去看,脚步稍稍放慢了一些。走在前面的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些警告。
“走快点。”
他赶紧小跑几步跟上去。
他们带他到了停车场,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那里。走在前面的男人帮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他看见了里面白色的皮座椅,很贵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才坐上去,规规矩矩地靠在座椅上,盯着车窗外的景色。
这个城市大的看不到边,两边的楼直插云霄,玻璃墙反射着阳光,路边的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垃圾桶都是统一的银灰色,他在老家还没见过这么整洁的街道。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高楼渐渐少了,路变宽了,两边全是树,枝叶几乎在头顶连成一片,路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季安述更紧张了。
“我们……这是去哪里啊?”他问前排的男人。
那人没回头,“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信号也变差了,消息转了半天都没发出去。
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不再是大树,而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都是方形的,隐约能看见枝叶后的围墙。路的尽头是一道黑色大铁门,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人。
季安述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那是一栋白色建筑,有三层,长得和他见过的房子都不一样。前面还有一个巨大的花园,说是花园,其实更像一个小型公园。灌木修的整整齐齐,铺着白色石子的小路蜿蜒期间,还有一个波光粼粼的游泳池。
车停在正门前,季安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前排的人下车拉开了车门,他坐在车里没有动,男人催了两声他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进来吧,”另一个男人推开了大门。
门厅宽阔的可怕,地面铺着和台阶一样的大理石,头顶是一盏漂 亮的水晶吊灯,虽然此刻没有全部亮起来,但每一颗水晶都折射着从落地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在四面墙壁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点。右边是旋转楼梯,台阶上铺着深灰色地毯。
“站在那里别动,”开门的男人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季安述一个人站在门厅中央,攥着书包带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松开手指,又攥紧,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周围安静的只剩心跳声。
等了几分钟,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舅舅让他来工作,可这地方不像需要人的样子。住这里的人得多有钱,他想都想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左边一扇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你就是安安吧?”他走过来,拍了拍季安述的肩膀,“我是这里的管家,叫我周叔就行。”
“周、周叔好,”季安述声音很小,大概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用紧张,”周叔微微弯下腰,视线和他齐平了一些,“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这个字从周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季安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已经很久没有家了,而且他不是来这干活的吗。爸妈走后,他住在舅舅家的小房间里,睡的是折叠床,那房间不是他的,只是暂时借给他住,舅舅随时可能收回去堆杂物。
他回过神,跟着周叔往楼梯走。周叔步子不快,像在等他,边走边随口问:“路上辛苦了吧?坐了那么久的飞机。”
“……还好。”
“饿不饿?等一下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上去。”
“不用麻烦了,谢谢周叔。”
周叔温和的笑了笑,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伸手推开。
“这个是你的房间。”
季安述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整个人呆住了。
房间很大,比他老家的两个房间加起来还大。床也很大,铺得一点褶皱都没有,窗户是落地的,能看到花园的一角,旁边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这是……给我住的?”他有些懵。
“对。”周叔把灯打开,“洗手间里二十四小时有热水,衣柜在那边。对了安安,衣服的事暂时不用操心,你先看看房间合不合适,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周叔说衣柜在那边的时候,季安述没敢多看。在他的认知里,这显然是主人家的衣柜,他一个来当佣人的,哪有资格乱动主人的东西?等收拾好,他得去问问什么时候开始干活,舅舅说的工作,应该就是打扫卫生、端茶倒水之类的吧。
周叔又交代了些琐事,什么热水器怎么用,空调遥控器在哪,有事就按墙上的呼叫铃。季安述一直点头,其实什么也没记住,脑子里乱糟糟的。
“对了,”周叔准备走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来之前有人教过你……见到小少爷要叫什么吗”
季安述茫然地摇了摇头。
“小少爷年纪不大。”周叔语气微妙,“往后见了面,你叫他哥哥便是,你听话些,日子就顺了。”
哥哥?季安述困惑的点点头,他来这里打工,什么雇主需要仆人叫哥哥的?他没问出来,因为周叔已经推开门走了。
季安述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书包还背着。四下看了看,书桌上放着一盏黑色台灯,旁边立着个空相框,床头柜上搁着遥控器和一盒抽纸。
直到他看到洗手台上放着一个纸带,大概是他来的时候有人放的。他撕开纸袋,里面叠着一套睡衣,浅灰色的,面料很柔软。旁边还有双同色的拖鞋。他拿起来看了看,尺码正好是他的,心里微微一暖,心想这一定是舅舅提前打点好了吧。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因为坐了一天的飞机有些毛躁,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睫毛也长。小时候别人总说他长得像个小姑娘,他一直不高兴被别人这么说。
他洗了手,捧了水泼在脸上,凉水让他清醒了一点,然后开始洗澡。
花洒的水压吓了他一跳,差点滑倒。手忙脚乱的调了半天才调好水温,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舒服的差点叹出声来。家里的热水器忽冷忽热,洗澡总是很匆忙。这里的热水源源不断,好像永远不会用完,洗漱用品的味道也都很好闻,跟超市买的不太一样。
洗完澡后,他把那套睡衣换上。袖子和裤腿有些长,卷了几圈才好走路。他在房间里待的实在不安,决定出去看看。
走到门口他才想起来,他不认识路。
刚才周叔带他上来的时候,他光顾着紧张,根本没有记路。他走了一段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了,每扇门都长得一样,他试着推了一扇,锁着的。
他站在走廊里有点慌,绕了好几个弯,直到听到一扇虚掩的房门里传出低沉的男声。
他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推开。
这个房间比他那个还要大很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柑橘香气。一个少年坐在床边,穿着黑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敞开,腰带松松的系着。头发有些乱,微卷的黑发垂在额前。皮肤很白,五官轮廓分明。
他看见季安述的时候顿了一下,原本冷淡的眉眼间似乎闪过一丝兴致。
“你是谁?”他嗓音沙哑,带了些许被打扰的不悦。
季安述紧张地想起来周叔的话,看着这个感觉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的人,“哥哥”这个称呼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我,我叫季安述,”他磕巴了一下,“今天刚到,周叔让我住在那边的房间里……”
那人打量他,目光从他的湿发划过,又落到那件明显大了的睡衣上,最后停在领口处露出的锁骨。
“你就是今天送过来的那个?”
季安述点了点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盯着地板。
“周叔说,”他咬了咬嘴唇,小声道,“要叫你哥哥。”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人眉毛微挑,“叫什么?”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像是觉得哥哥这个称呼很好笑,“再叫一遍。”
“哥哥!”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嗯,”那人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乖。”
那个“乖”字让季安述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人拿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偏头看他,下巴一抬,“坐吧。”
季安述局促的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多大了?”他问。
“刚满十八。”
“十八啊,成年了。”对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放下水杯,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
季安述紧张地攥着衣服。
“长得倒是不错,”那人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季安述没听清,下意识的“啊?”了一声。
“没什么,”对方笑了笑,换了个坐姿:”那就先呆着吧,”像是随手丢进屋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饿了就让厨房做吃的。”
看着他如此随意的态度,季安述心里的紧张莫名消散了一些。
对方又问了几句,从哪里来、坐了多久的飞机、家里还有什么人。季安述一一回答了,声音很小,还因为紧张有些磕巴。对方听的漫不经心,只是偶尔应一声“嗯”或者点点头,虽然谈不上亲近但也很耐心。
晚上,季安述躺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床很软,被子很轻很薄,盖在身上不重但又很暖和,脑子里还是晕乎乎的。周叔说这里是家,可他是来当佣人的,这家人对他的态度却一点也不像佣人,没有人告诉他具体要做什么,那个哥哥也只是问他饿不饿、从哪里来……好像他住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
飞机上觉没睡够,现在躺在这么舒服的床上,困意一阵阵涌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闪过那人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他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又让他耳朵尖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