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程旬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因为他知道,阿旬离那个必死的结局,已经越来越近了。
可他始终不知道,阿旬究竟是怎么死的。
是被仇家刺杀?
还是和谢知衍有关?
亦或者,是病死、意外身亡……
程旬一直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个副本。
原主死了,对他而言反倒是件好事,意味着任务结束,他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过吃香喝辣的日子。
可这么多年过去,没有剧本,没有任务,有的只是一天一天真实度过的光阴。
若不是亲眼见过那人出现在另一世,他甚至会怀疑,自己就是阿旬。
回京前,奶奶寿终正寝,亲手将他的手放进沈妄掌心,当日便让二人草草拜了天地,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夫妻。
从那一刻起,程旬忽然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和沈妄紧紧系在了一起。
曾经,他还会为了那个「阿旬」吃醋。如今却觉得,自己是不是阿旬,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舍不得沈妄。
他不自觉的担忧,万一他去了沈妄该怎么办,也越来越依恋沈妄,一刻也不想分开。
程旬想,如果系统允许的话,或许他可以避开必死的结局,和沈妄度过短暂的一生也好。
他已经够苦了....
只是,
被系统果断拒绝了,
【「金身」是你作为谢知衍的道具,不能给他用。】
【那他到底怎么死的?】
系统终于被他吵的烦了,告诉他
【暴毙身亡.....】
【?暴毙?慢性病?心脏病?脑梗?....】
系统没理他,
谢知衍就自己开启了健身计划,每天除了和沈妄待在一起,就是慢跑有氧力量,是不是蹴鞠骑马,倒是不光,身体好了,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被沈妄看到,
以为他是为了大婚做准备,毕竟阿旬说过,自己个子没沈妄高,穿婚服肯定会被比下去之类的。让沈妄越发觉得可爱,搂着不肯松手。
“哎哎哎,别闹都是汗。”
沈妄搂着他,直接上了一匹马。
和程旬这个初学者不一样,同一匹马即便带着两个人也肆意驰骋,好不轻快。
沈妄带着他越跑越远,来到一处小湖边
“想骑马怎么不让我教?”
这是又吃味了?沈妄这醋坛子一天吃八百回醋,有时程旬真怀疑这人是借着吃醋的名义撒娇腻歪。
“你近来忙,我刚好看到白砚没事.....”
程旬刚想着要怎么哄,
沈妄突然将缰绳轻轻放进程旬掌心,自己却没有松手,而是从身后虚虚环住他。
两人的距离极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耳畔。
“别紧张。”
沈妄低声道。
“它很乖,不会伤你。”
程旬点了点头,可握着缰绳的手还是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沈妄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一根一根地将他绷紧的手指放松。
“这样就好。”
“缰绳不用抓得太紧。”
“它能感觉到你的力道。”
“你越放松,它便越安心。”
程旬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双手,轻轻应了一声。
“嗯……”
沈妄带着他的手,缓缓提起缰绳。
“虎口朝前,手腕自然一些。”
“别僵着。”
“对,就是这样。”
黑马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程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子也跟着紧绷起来。
沈妄察觉到,手掌轻轻扶住他的腰。
“别怕。”
“马背会动,你也跟着它一起动。”
“不是你去骑它。”
“而是让身体顺着它的步子。”
说着,他轻轻带着程旬的腰,随着马背起伏缓缓前后晃动。
“感觉到了吗?”
“嗯……”
“是不是没有刚才那么颠了?”
程旬眼睛微微亮了。
“真的。”
沈妄笑了笑。
他又带着程旬轻轻拉了拉左侧缰绳。
“若想往左,不必用力。”
“轻轻告诉它就好。”
“左手微收,右手自然放松一点。”
与此同时,他的小腿轻轻贴住程旬的小腿。
“腿也给它一点提示。”
“它听得懂。”
黑马果然缓缓朝左转去。
程旬忍不住笑了出来。
“它真的知道。”
“嗯。”
沈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宠溺。
“马很聪明。”
“只要你好好待它,它都会明白。”
说着,他将下巴轻轻抵在程旬肩头,双手依旧覆着他的手。
“试试。”
“这次,我不帮你。”
程旬深吸一口气,照着沈妄方才教的方法,轻轻收缰,缓缓夹了夹马腹。
黑马十分听话地向前走去。
“做得很好。”
耳边传来沈妄含着笑意的夸奖。
程旬嘴角不自觉扬起。
“沈妄。”
“嗯?”
“你教得真好。”
沈妄低笑了一声,将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些。
“以后慢慢教。”
“骑马、射箭、用枪、舞剑……”
“你想学什么,我都陪你。”听到“以后”这个词,程旬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也难怪……沈妄后来会殉情....
“怎么了?”或许是感受到了怀里人突然低落的情绪,沈妄微微低头,安抚地轻轻吻了吻爱人的耳尖。“……我近日有些忙,处理完那件事,我就向圣上告假,天天陪着你,好吗?”沈妄眼神一瞬的狠戾闪过,但很快就被温柔替代...
程旬知道那是‘谢知衍’的事。
沈妄越是体贴入微,程旬心里便越发酸涩得厉害。
他索性转过头,任性地勾住沈妄的脖颈吻了上去。
纯粹而热烈的索求,几乎瞬间便点燃了沈妄压抑已久的情绪。原本护在程旬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力道重得仿佛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程旬被吻得浑身发软,半边身子几乎都倚进了沈妄怀里。两人贴得极近,隔着几层单薄的衣料,他自然察觉到了沈妄身上的变化。
他故意使坏般在沈妄怀里轻轻动了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轻蹭。
“……不许胡闹。”
沈妄嘴上这样说,声音却已低哑得厉害。
他的手轻轻扶住程旬的腰身,将人稳稳圈在怀里。
“唔……”
程旬轻轻一颤,下意识抓紧了马鞍上的皮革,指尖几乎陷了进去。
沈妄呼吸微微一滞,眸色渐深。他替程旬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摆,又将宽大的斗篷往两人身上盖得更严实些。
“以后,不准再找别人教你骑马……”
他贴在程旬耳边低声说道,温热的呼吸尽数落在耳畔。
程旬身子一软,下意识收紧双腿。
座下的马儿顺势往前走了几步。
马背轻轻起伏,带着两人的身影缓缓摇晃。
程旬眼尾泛起一抹薄红,带着几分委屈低低骂了一句:
“你这小混蛋……慢、慢点……”
马儿踩着零碎的步子,在林间缓缓踱行。
湖风吹过,树影婆娑,宽大的斗篷将两人的身影严严实实笼罩其中。
沈妄将肩上的朝服斗篷解下,把两人一并裹住。宽大的衣袍遮去了所有旖旎,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在狭小的方寸之间轻轻缠绕。
程旬伏在沈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眼尾沁着一层湿意,连声音都带着轻轻的颤。
“阿旬,抱紧我。”
沈妄低声道。
程旬闻言,下意识抬手抱紧了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都依偎进他的怀里。
马儿继续缓缓向前,踏过林间细碎的月光。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任由夜风拂过耳畔,山林寂静,唯有马蹄声轻轻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终于重新归于宁静。
……
雨歇云收。
林间只剩微凉的风,与战马偶尔发出的低低响鼻声。
.......
程旬想过很快,却没想到来的那么快,
接下来几日他几乎没见到过沈妄,只从白砚只言片语中得知,
谢知衍被抓了,谢知衍入狱了,谢知衍要处决,
配合着沈府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高高刮起,程旬五味杂陈,回到上一世他也要经历这些么,更可怕的是,他要带着这一世的记忆,在被沈妄处决的时候清楚的知道,昔日的爱人对自己的厌恶,以及和另一个人同床共枕喜结良缘.....
那人的婚期就是他的死期...和另一个人的死期...
没有人输赢,痛苦的只有沈妄罢了.....
大婚当日,程旬意外地平静。
就在喜服穿戴妥当时,系统却提前发放了完成全部剧情的奖励——
【无限愿望】。
程旬微微一怔。
副本结束,就意味着所有剧情都结束了吗?
可此刻,他顾不上细想。
【我可以把这个愿望用在阿旬身上吗?】
【让他活下去。】
系统沉默了片刻。
【不能。】
可这一次,它没有像往常一样惜字如金,而是第一次向程旬说出了真相。
【你现在所扮演的角色,并非这个世界真正存在的人。】
【他只是作者最初绘制的一张人设图,除了容貌,没有完整的人生,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命运。后来,「谢知衍」这个角色逐渐完善,他便被取代了。】
【所以,他和谢知衍容貌相似。阴差阳错之下,他也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可天命无法改变。】
【谢知衍若死,他便会死。】
【即便谢知衍活着,他也终究会消散。】
程旬沉默了很久。
原来如此。
难怪这一切,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
……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与沈妄拜完了一拜天地、夫妻对拜。
礼成。
喜娘将他送入新房,笑着道:
“夫人稍候,新郎官很快便来为您掀盖头。”
程旬轻轻点头。
这一等。
便再也没有等到。
……
再次睁眼时,已经是第三视角。
程旬死了。
终究,还是没能见到沈妄最后一面。
他静静飘在一旁。
没过多久,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沈妄带着满身酒气闯了进来,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笑意,脚步因醉酒而有些虚浮,却还是迫不及待地朝喜床扑去。
“阿旬——”
下一瞬。
笑意凝固。
紧接着,是难以置信。
是惊恐。
是绝望。
“阿旬……”
“阿旬!”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仿佛要将整个喜房震碎。
很快,大夫、下人、宾客全都冲了进来。
有人摇头。
有人叹息。
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沈妄一人。
……
他不眠不休。
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怀里的人只是睡着了。
他一遍遍替程旬整理衣襟。
一遍遍给他喂水。
抱着他说今日来了哪些宾客,说以后要带他去哪里,说他们成亲以后,要一起去做什么。
仿佛只要一直说下去。
怀里的人,就会醒。
程旬站在一旁。
心如刀绞。
……
直到系统再次出现。
【你该离开了。】
程旬没有动。
他望着沈妄。
不过短短三日。
沈妄已不吃、不喝、不睡。
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削得几乎脱了形。
李全和李广哭着跪在一旁,哄着他喝一口水。
沈妄终于低头抿了一口。
却没有咽下。
而是俯身,一点一点喂向怀里的程旬。
“阿旬……”
“喝一点。”
“别渴着……”
程旬缓缓闭上眼。
【……再等等。】
他哭不出来。
却真真切切感受到心脏被一点一点撕裂的疼痛。
于是。
他又陪了沈妄四日。
……
第七日。
系统再次催促。
【快来不及了。】
【再不走,你也会永远留在这里,化作一缕孤魂。】
程旬终于收回目光。
【我的「无限愿望」……现在可以用么?】
【你要许什么?】
程旬望着那个抱着自己、仿佛失去整个世界的人,轻轻笑了。
【我希望……】
【沈妄。】
【还能再次见到他的爱人。】
系统沉默了。
它似乎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应。
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好。】
……
后来。
没有人知道。
那个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大理寺少卿,为何会在一夜之间重回少年。
也没有人知道。
那场跨越两世的重逢,并非命运垂怜。
而是有人在生命的尽头,用最后一个愿望,为他换来的一次来生。
许下那个愿望的人,直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
沈妄穷尽两世、生死不忘的爱人,从来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借着「阿旬」之名,与他相知、相爱,又亲手为他许下来生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