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不盈尺,塞不进人。可若是个能倒立行走的人呢?若是个能把骨头叠起来的人呢?
顾太平跟着许维走过去的。都不用验,日头斜斜照进瓮口,内壁两道新鲜的蹭痕,清清楚楚。
他偏头看向许维。
“找到了。”许维道。
也就在这时,巷口跑进来一名差役,满头是汗,连滚带爬道:“少卿大人!府、府衙出事了!有人投案!”
这场“鬼杀人”的案子,到头来居然不是破的。
而是凶手自己,一直混在衙外的人群里,看着里面。看着梁天荣抄起案上那把仪刀,朝柳辛脸上划下数道血痕时,她挤开人群,跑了进去。
等顾太平一行人赶到府衙时,便看见浑身是伤的两个人。
柳辛蜷在角落,脸上的血痕七零八落,好不凄惨。而那名投案的女子被两名衙役压着手臂,满口血沫,地上散着几颗带血的牙齿。
案上那方惊堂木染着血,每一处血,都来自她的嘴。
她还在笑。那双眼里的恨,像要把满堂的人连同这座衙门,一并烧进去。
梁天荣喘着粗气,又一次抄起惊堂木。
不等顾太平动,许维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手上巧劲一转,“啪嗒”一声,惊堂木落了地。
这一声,惊醒了府衙。
府尹讪讪上前,心虚道:“许大人,梁大人痛失爱子,应当理——”
“理解?”许维将梁天荣一把推向梁夫人,狭长的眼微眯,扫过二人,“官家旨意,此案由本官特查。人犯未审,梁大人先用惊堂木敲落她满口牙,又拿案证仪刀划伤人证的脸?梁大人这是痛失爱子,还是在打官家的脸?”
梁天荣重重咳了几嗓子,指着他,“你!你莫要强词夺理!”
梁夫人攥帕拭泪,语气不善:“此等毒妇杀害我儿,还不能——”
“不能!”
顾太平掀摆单膝跪地,仔细看了眼那女子的伤,再转向柳辛时,脸上被吐了一口血沫。
他抹了把脸,看了女子一眼,便抬头看向梁天荣,面色凝重道:“官家派许大人来,是要个明白。梁大人抢在审前动私刑,是想让这案子,永远不明白吗?”
“黄口小儿!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
“行了。”许维拂袖,“本官即刻升堂,梁大人旁听便可。”
梁天荣被夫人扶着,一步一踉跄坐回椅上,目光如隼,恨不能把那对姐弟盯穿。
江惟清想上前帮顾太平说话,被江晏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能干看着。
正值午时,衙外的百姓比早间更多,挤在最前头的,皆是瓦舍的伎人。他们瞧见堂中那两人,一声接一声地喊“冤枉”。
“肃静!”
许维坐上高堂,惊堂木重重一拍。他朝衙役抬了抬手,衙役松开那女子,任她趴伏在地。
“堂下何人,如实招来。”
女子趴在地上,边哭边笑,字字泣血:“他活该……活该……”
她叫柳燕儿,同柳辛,是瓦舍里的一对姐弟——柳辛操琴,是乐伎;她翻扑跳掷,是杂伎。
柳辛是班主捡来的乞儿。而她,是被亲爹先卖进教坊的。
说到这,柳燕儿头发凌乱,忽然苦笑着摇头:“我这辈子,头一回被爹夸,就两个字。”
她伸出两根手指,嘴唇哆嗦着。
“值钱。”
“给老夫闭嘴!”梁天荣指着她怒骂。
“肃静!”许维重拍惊堂木,皱眉看向柳燕儿,轻抬下巴,“接着说。”
她的声音如泣如诉,一字一句,听得顾太平胸口发堵。
七八岁被卖进教坊,学歌学舞。为着身量轻、盘得起,常年被灌着药,药吃到后来,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可她也红过,红的时候,满雍京都知道有个“玉娘”,能在一只盘子里起舞,翻身、倒立、旋如飞燕,裙角都不出盘沿。
后来年岁渐长,恩客替她脱了贱籍,又腻了,把她赶了出来。她这才进了瓦舍,做了杂伎。
也是在瓦舍,她遇上了班主新捡的乞儿。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着她给的半个炊饼,一口一口舔着吃。
她不能有孩子了。
她就把这个当孩子养,养到如今,柳辛堪堪十六。
柳辛蜷在角落,早已哭成了泪人。
“可!”柳燕儿猛地抬头,看向梁天荣,睚眦欲裂,“那个畜生把他掳了去!我恨啊——我恨!”
梁天荣捂着胸口直喘。梁夫人颤声质问:“那你也不能杀我儿!”
“哈哈哈……是他活该!老天看不下去了!一刀就死了!”柳燕儿发着抖笑起来。
她仰头,看向堂上那块“公正廉明”的匾,笑得愈发苦,嘴一张,血沫就往下淌。
“我也报过官!我怎么没报过官?状子递了三回!可他们通通知道人是谁掳的!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哈哈!谁敢接?哪回不是衙役把我架住,扔在街上?”
她指向缩着脖子的府尹,嗤笑一声,又缓缓转向高堂上的许维。
“官老爷,我问你。我们这样的命——”
“是命吗?”
满堂死寂。衙外的喧声也停了。
柳燕儿慢慢跪直了身子,环视一圈各色目光,笑着摇头,喃喃道:“不公啊……不公……”
话音未落,她猛地朝堂柱撞去。衙役眼疾手快,又将她死死按住。
“所以,”许维的声音从高堂上落下来,“你是蓄谋已久,藏身瓮中,杀害梁珣?”
柳燕儿双眼无神,趴在地上,不答了。
顾太平站在堂后,看看她,又看看涕泪横流的柳辛,胸中闷着一口浊气,吸不上来,也吐不出去。
许维眉头紧锁,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不说,本官替你说。”
“你寻到了柳辛被囚之处。院中日夜有卫,你近不得身,便每日藏身墙根瓮中,等一个能救人的空子。是,与不是?”
柳燕儿缓缓闭上眼,点了下头。
“可空子没等来。那晚梁珣独身追出门,你在瓮中听见他的声音。你忽然想明白了,救,是救不走的,只有他死了,柳辛才有活路。”
柳燕儿伏在地上,肩膀轻轻抖着。
“杀完人,你脱下他的靴子套在手上,倒立行走,蘸血踩乱四周,盖去自己的脚印,再按出一串奔向巷口的假足迹,抛靴归位。”许维顿了顿,“本官只剩一问——好端端的,为何非要盖去自己的脚印?”
他垂眼,目光落在她那条格外长的裙摆上。
柳燕儿忽然笑了。
她挣开衙役的手,自己缓缓坐起,将裙摆朝上一掀。那双脚,裹得只余三寸,尖尖地弯折着,套在两只小小的弓鞋里。
满堂哗然,衙外百姓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自官家登基,裹足之令早废。”许维缓缓道,“你这双脚,是废令前裹下的。裹了足,身价才高。好一个——值钱。”
他的声音渐冷:“裹过的脚,站不久,走不快,落在血里一个印子,便是招供,所以你必须盖。”
“更是因为,你的手,比脚更会走路。”
“本官幼时在瓦子里,见过盘中起舞的玉娘。”许维看着堂下形容枯槁的女人,说不清是审问还是叹息,“当真是满堂喝彩,铜钱如雨,原来是你。”
此话一出,衙外先是死一般的静。
随即,不知是哪个老伎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玉娘——!”
衙前围着的瓦舍伎人们纷纷张口求情,围观百姓也议论纷纷,唏嘘一片。
可杀人,就是杀人。
“许大人,案子既已了结,可否将人交于我?”梁天荣此刻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浑浊的眼看向许维时,已盛满怒意。
“不可。”
“为何——”梁天荣似是想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随即阴恻恻瞥了眼柳燕儿,笑了声,便没再说话。
顾太平看到他那副嘴脸,已经能想象出,这等权贵朝官家讨要一个必死之人,官家能不给?而柳燕儿……
他看向柳燕儿,又看了眼许维。
柳燕儿显然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她拼命挣扎,却被衙役死死压着。连想死,都成了奢望。
“让我死!让我死啊!!!——”
柳辛伏在地上,重重磕着头,脸上的刀伤混着额上的血,将他整张脸糊成狼狈一片。
顾太平看着闹哄哄的衙堂,耳中嗡鸣。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只看得见柳燕儿。
他大步跨至柳燕儿身旁,将她背后两名衙役奋力扯开。
许维重重拍木,呵斥道:“顾太平!”
顾太平单膝跪着,看向柳燕儿,只问了一句:“想死吗?”
柳燕儿抬头看他。这少年的眼睛里不是怜悯,不是厌恶,不是看戏。他只是在等她回答,像是问她要不要喝一碗水。
她又看了眼柳辛,慌忙点头:“想死,求你让我——”
“顾太平!”许维惊声。
“顾太平!”梁天荣怒吼。
“岁安——”江惟清嘶声力竭。
手掌扣上她的脖颈。
掌心很热,这是柳燕儿这辈子最后感觉到的温度。
骨头碎裂的声响闷在他掌中,头颅歪在他手里,身子还没来得及倒。顾太平这才听到周遭乱哄哄的声音,紧接着,双臂被衙役反折,整个人被按在地上。
侧脸蹭在地上,发疼。他偏头看向同样倒在地上的柳燕儿。
她的脸朝着他,嘴角像是弯着的。
真好,顾太平心想。你走了。
耳边的声音嘈杂,他分不清是在骂他残忍,还是在哭她。他看向柳辛,少年趴在血里,只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
多谢。
消息传出衙门,外头先是死一般的静。
随即,低低的哭声从人群里漫开来,却又不敢放出声音。
日头渐渐偏西,梁天荣早被气到晕厥,府中奴仆前来,将他与夫人接回府。临走前,梁夫人还恶狠狠朝顾太平撂了句:“你等着。”
江惟清的眼泪跟断了线似的,父兄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只拼命求许维,能否在官家面前说句好话。他在衙堂里磕头磕得砰砰响,江晏气得扶着额直喘,末了摆摆手,让江闻鹤寻人把这逆子拖回家。
而顾太平,被押入了府狱。
不知在稻草上坐了多久,栏杆对面的囚犯笑呵呵开了腔:“小郎君,你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顾太平看了眼他,叹了口气,笑道:“杀人,你呢?”
对方一听到“杀人”两个字,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背过身咳了两声,磕巴道:“我……我也是!我可杀了不少人。”
“李五!”狱卒的声音传来。
对面囚犯立刻转身攥住木栏杆,“哎!”
狱卒走到牢前,从腰间摘钥匙,哼哼道:“手再不干净!往后真给你爪子剁了!”
李五讪讪一笑,又朝顾太平这边瞟。狱卒开了牢门,顺着他目光回头看了眼,催道:“别看了别看了,这小郎君是在衙堂上杀的人。当心下回碰上,把你也杀咯。”
“哦、哦。”李五扯了下嘴角,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狱卒走了。
府狱重新安静下来。黑暗里零星传来几声叹息,倒让顾太平觉得,没那么孤独。
他缓缓曲起腿,双臂环膝,下巴搭在上面。
后悔吗?
不悔。
顾太平闷声笑了下。
脚步声渐近,顾太平依旧直视前方。
“你为何要这样?”许维的手攥在栏杆上。
“她想死。”
“那是她想!你可知这一下,你自己有多麻烦?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值当吗?!”
顾太平抬起头,看向许维,坦然一笑。
“我看见了,便值当。”
许维没再说话。他哪能不知,柳燕儿必定会落入梁府手中,那梁夫人惩治人的手段,在雍京也是出了名的狠辣。可这关他顾太平什么事?
真是愚不可及。
许维看着牢里的人。墨发依旧高束,一身玄衣坐在草堆上,不显半分狼狈,连窗栅漏进的那点天光,都像给他镀了层金身。
他娘的……真是碍眼。
许维拧了拧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官家点名要见你,七殿下也一直为你求情。”
他“嘶”了声,又问:“你同江惟清、邱策什么关系?”
“唔?”顾太平想了想,挑眉一笑,“自然是好朋友。”
许维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招来狱卒开门,又亲手给他带上镣铐,附耳低声道:“若是你还活着,往后考虑考虑入法司,如何?”
顾太平缩了缩脖子,撇嘴道:“再说吧,能不能活还不一定呢。”说完还耸了下肩。
许维揉了揉他脑袋,又按了下他脸上早已干涸的红,嗤了声,“被吐了唾沫,还想着帮人,真是蠢死了。”
“行了,走吧。”许维叹了口气
去宫中的路上,顾太平手脚皆缚。薛怀恩奉官家旨意,特地叮嘱过许维:顾太平只能这样,一路从府衙,走到宫里。
天色渐青。许维牵着镣铐上的锁链缓步在前,随行的宫中侍卫将百姓隔开。
长街两侧,唏嘘声、议论声此起彼伏。行至瓦子街口时,声音忽然低了些。几名瓦舍的伎人立在街边,朝着他长揖到底,久久不起。
顾太平走着走着,忽然问:“你方才为何问我,同江惟清、邱策是何关系?”
许维转头看他,脚步未停,“邱大人不愿儿子沾上你这桩事,邱小郎君把府里闹得鸡飞狗跳。”
说到这,他笑着摇了摇头,又道:“江小郎君呢,自你下狱,哭得那叫一个惨。他兄长拉他走时,他朝我磕的最后一个头,把自己磕晕过去了。”
许维抬拳抵唇,把笑意抿下去,右手一紧,将锁链攥短了几分,把人拉到身侧。半晌,才低声嘱咐:“官家心善。你……你若是听话些……”
他“啧”了声,又叹了口气。
顾太平轻笑了声,小声道:“多谢许大人。”
“唤我淮安。”许维侧头看他。
长街灯笼零星亮起几盏,将顾太平的脸映得半隐半现。
满街的人都在看他。
少年肩宽腰挺,高视阔步,夜风也温柔,轻拂过他额前碎发,衬得轮廓分明,眸间点点星火,却留一片惊鸿。
谁也不记得他手脚上还锁着镣铐。
许维看着看着,低头看向手中锁链。他手上一用力,把人扯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