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七月末。
那日在崇文坊院子里,还是顾太平说了几句话,才将两人哄好。
后来一同置办衣裳时,新挑的琉璃马还没捂热,连同磕裂的那匹,都被裴承熙一同抱了去。
顾太平看着今日这身玄色暗纹圆领袍,衣料轻薄,行走时不见浮光,只有在灯下转身,才隐约显出袍身上压着的云水纹。
这衣裳是裴承熙前几日命绣娘赶制出来的。
邱策原说玄色太沉,该在腰间压一道绛红,显得人更精神。江惟清也提议在袖口添些金线,说是进宫赴宴总该富贵些。
裴承熙听完,冷着脸将两人的意见通通驳回,只道:“他这身量,已经够招眼了,再添红挂金,是嫌宫宴上看他的人不够多么?”
顾太平也觉得还是低调些好。
于是最后做出来,便成了这副模样。
玄色压住了少年眉眼间天生的锋利,却压不住他的英武气。肩背撑得太开,腰身收得太利落,怎么看都不像个读书人。偏偏他天生唇角微翘,一抬眼,笑意顺着唇边漫了上去。乌浓的眼底柔和一片,晃着满殿灯火,像夜里多点上了两盏灯。
顾太平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邱策和裴承熙到底怎么了,这段时间,他俩说话时,总感觉夹枪带棒的。真是两小屁孩……
宫门一重接一重。
顾太平随众学子过了门洞,名册声又在耳边响起,这回念到的是他的名字。
“顾太平。”内侍声音尖锐。
顾太平拱手应了声。
身旁学子本就一直偷瞄着他,如今内侍这声音,倒是让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直白了些。
顾太平用余光扫了下身旁,忽然有些想笑。裴承熙说的没错,他同这些学子相比,倒真像头牛。
随着内侍的脚步,学子们一同入内,眼前豁然开阔。
廊庑深阔,白玉阶在暮色里泛着微光。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从脚下一直排向望不见头的深处。
殿宇层层叠叠,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乐声隐隐从前头传来,隔着几重院落,反倒衬得这一路愈发安静。
前世也见过宫殿,那是修缮过的旅游景点,可眼前这一座是活的。
灯是为今夜点的,乐是为今夜奏的。
同行的学子们脚步不自觉放轻。顾太平仰头看了一会儿,也慢慢收了声。
宴设延和殿,傍晚入席,避开白日最毒的暑气,只是七月末,依旧闷热。
殿门大开,竹帘卷起,四角摆着冰盆,宫人执长柄团扇送风。
冰盆自然是御座、皇子席、大臣近席那边多些,国子学学子坐在殿侧末席,只能分到几盏冰镇饮子,衣衫底下还是热得发闷。
刚一入座,顾太平便瞧见了皇子席上的裴承熙。
裴承熙今日身着绯红团领礼袍,衣襟与袖缘皆绣金线云纹,腰间束着白玉带,乌发以金玉小冠束起。宫灯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本就姣好的脸照得愈发明艳,眉眼却垂着,像一枝被金器盛住的红梅。
顾太平看了半晌,心里冒出一句:真好看……可是这只兔子,今日瞧着心情更差了些。
他端起冰镇饮子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才觉得好受些。他偏过眼,又瞧见了不远处的江惟清。
江惟清今日难得穿得齐整,坐在江家席位上,身旁便是江闻鹤与户部侍郎江晏。也不知江闻鹤低声说了句什么,江惟清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又被兄长用扇柄轻轻敲了下额头。
顾太平看着江惟清这副活宝像,险些笑出声。
再往武臣席看去,邱策端坐在父亲身旁。他今日竟也穿了玄色圆领袍,发间仍系那条红带。隔着灯火一望,两人倒像约好了似的。
邱策显然也看见了他,眉梢微微一扬,朝他笑了一下。
顾太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前襟,又抬眼看他。
邱策笑意更深。他身旁的邱之尧仿佛说了什么话,才让他又兴致缺缺地垂下头。
内侍高声:“官家驾到——”
众人噤声,起身行礼,齐声道:“恭迎官家,官家万安。”
顾太平跟着躬身,眼角余光只瞧见一片衣袍下摆自殿门处缓缓行来。
八位皇子齐齐起身,行礼道:“恭迎父皇——”
“平身。”裴慎摆了摆手,缓步走上高位,于御案前落座。
众人谢恩归席。
裴承熙抬头,隔着满殿灯火与人影,与顾太平对视上,脸上的神情瞧着倒是好了些。可他视线一偏,看见邱策身上的颜色时,皱了皱眉。
顾太平见裴承熙脸色变了又变,更是糊涂。
御座之后,一名白发内侍躬身上前,低低说了几句什么。裴慎眉头缓缓皱起。
恰在此时,殿外礼官高声唱名:“大朔使臣,入殿——”
顾太平不禁瞪大眼睛。哪有让皇帝等使臣的道理?这大朔的架势,未免也太大了些。
殿外铜铃声由远而近。
大朔使臣皆身形高大,鱼贯入殿,为首者身着窄袖胡服,腰间束银带,发间缀着细碎银饰。
几名随从捧着乌木匣、兽皮、金盏与一张镶银角弓,步子沉稳行至殿中,俯身行礼。
正使以晟礼问安,奉上国书。礼官接过,转呈御前。
随后,几名朔人随从依次打开礼匣。雪白狐裘、嵌宝金杯、草原良弓,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铜制九扣环,被盛在黑绒之上。那铜环九扣相连,中间锁着一枚弯月形铜片,在宫灯下泛着冷光。
顾太平从末席探头看去,只瞥见一抹莹光。
裴慎淡淡看过,命人收礼,赐了回赏。
“赐酒——”御座后的白发内侍高声道。
大朔使臣纷纷入客席,内侍捧盏上前。殿中气氛这才松动些许。
钟磬声随之响起,宫人鱼贯入殿,酒馔次第呈上。
顾太平头一回在这个朝代尝到酒的滋味。不是前世喝惯的白酒,没那股冲劲,倒有几分像大学时被拉着尝过的高粱酿,醇厚里带着涩,说不上好喝。
殿中乐声起了。
钟磬声清而不急,笙箫缓缓托起,琵琶只在转调时轻轻拨过几声。
女乐着浅绛罗裙,执长袖入殿,步子极轻,裙摆落地无声。
顾太平听不出什么曲子,只觉得好听,倒是这些女乐个个生得极好。他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便赶紧低头端起冰饮一饮而尽。
酒过一巡,殿中渐渐有了些人声。
国子学学子席仍比别处拘谨些。能被选入宫宴的,皆是近来在学中有名的少年。
顾太平左侧坐着个瘦高学子,叫许砚,字知白,太常寺少卿之子,听闻一篇《观稼赋》写得极好,连程观复都夸其文气清正。右侧那位圆脸的叫陆宽,字子容,翰林门第出身,性子倒比旁人活络些。
陆宽刚饮了半盏冰镇紫苏饮,便隔着顾太平朝许砚道:“今夜多半逃不过赋诗。”
“应当是。”许砚目不斜视道,“宫宴本就如此。”
陆宽苦着脸,“我宁愿让他们考策论。”
顾太平左右看了他们眼,紧张道:“等会儿是赋诗啊?”
陆宽立刻看他,问道:“那篇《边郡屯田实论》就是你写的?”
顾太平点头,笑道:“是,怎么了?”
许砚偏过头看他,唇边露出一点笑,“顾兄的实论写得极好,在下拜读过。”
“过奖过奖。”顾太平摆摆手,“知白的诗赋,那才是真本事。”
许砚轻笑道:“顾兄唤我知白,那我也唤你岁安。”
“求之不得。”
正说着,殿前果然有礼官上前,请国子学诸生以“远客来朝,七月纳凉”为题,即席赋诗,不拘五言七言,取其雅趣。
学子席顿时安静下来。
最先起身的是许砚。他行礼后略一思忖,便背过一只手,吟道:
“宫槐含晚翠,玉漏度微凉。
冰影摇金盏,灯花落绮梁。
远旌随月入,清乐隔云长。
同奉承平宴,风烟静四方。“
殿中几位文臣听罢,皆微微颔首。
裴慎身后的内侍得到示意,高声道:“赏——”
陆宽压低声音道:“许知白这人,平日说话像木头,作诗倒像人。”
顾太平忍了忍笑。种田、水利这些他还能凑凑热闹,诗词什么的,还是算了吧。他现在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就是“锄禾日当午”……
许砚坐下时,冷冷瞥了陆宽一眼。
“你若不会夸,可以闭嘴。”
陆宽立刻捧盏,语气贱嗖嗖道:“我夸了啊!”
丝弦清朗,低低的乐声掺着满殿轻谈,推杯换盏间,倒让人心旷神怡。
顾太平同许砚、陆宽聊得正欢时,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抬眼看去,正是皇子席的裴承熙,嘴瘪着,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顾太平举盏高抬,见裴承熙也抬盏,两人隔殿一同饮下盏中酒。
放下盏后,他偏头一看,也不知邱策看了他多久,眨眼间,对方又偏过头去,不知看向何处。
几段舞后,大朔使团中忽然有人鼓掌,声音粗犷:“好!演得好!”
这声音太过突然,惹得众人纷纷侧目。裴慎身后的内侍刚要出声,便被他抬手止住。
出声的是大朔副使阿史那阔。他从客席站起时,扫了圈殿上众人,拖长了声调:“大晟礼乐果真养人!瞧殿中诸位郎君,一个个都生得……”
他嗤笑了下,继续道:“光彩照人。”
这四个字一出,众人脸色都沉了下去。仅一人笑出声,便是江惟清。
一时间,数道目光都落到江家席上。
裴慎抬起下巴,问:“江侍郎家的,为何发笑?”
江惟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江闻鹤手中酒盏微微一顿,侧眼看向自家弟弟。
江惟清只得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回官家,学生只是觉得,副使这句夸得好。”
阿史那阔眉峰一动,半笑半讽道:“夸?”
“自然是夸。”江惟清抬起头,笑得一脸诚恳,“副使远来为客,亲眼见了我大晟礼乐清雅、人物风流,想必草原之上难得见着这般光景,一时情动赞了一句,学生才失礼笑了。”
他话锋一转:“只是——学生心想,副使应当不会在官家面前笑话在座诸位,这才斗胆替副使圆了一句。若是想岔了,还请见谅。”
说完,江惟清还朝大朔使团,抱拳挑了挑眉。
殿中安静了一瞬。邱策坐在武臣席,低头饮酒,盏沿挡着嘴,眼睛却弯了。
顾太平抿着嘴忍笑。
他身旁的陆宽早已把脸埋在酒盏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许砚面色不改,端盏的手微微发抖。
顾太平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抬眼看向裴承熙,才发现对方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却还端着皇子的架势,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更好笑了……顾太平又垂下头乐了起来。
阿史那阔盯着江惟清看了片刻,连连点头,咬牙道:“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为首的赫连达延放下酒盏,缓缓开口:“阿阔,既是宴中玩笑,点到为止。”
他说得像是在训斥副使,话里却并无多少歉意。
阿史那阔退回席前,目光又扫过国子学学子席与武臣席,笑道:“大晟少年果然会说话。只是不知,除了会说,可还会些旁的?”
“副使想如何?”裴慎似笑非笑道。
客席上,一名少年应声而起。他身形高挑,发间编着几缕细辫,辫尾缀着小小银环,眉眼英气逼人,瞧着不过十五六岁。
“都说朔人善骑射,晟人聪慧。”乌延烈朗声道,“不如就以少年对少年,比武、比射、比才,三局两胜,如何?”
说完,他笑了一声。
那笑里带着几分嘲讽。顾太平朝裴承熙看去,对方好不容易翘起来的嘴角又抿了回去,攥着酒盏一动不动。
裴慎抬手道:“允。”
他侧目看向身后那名白发内侍,“怀恩,去办。”
“是。”薛怀恩躬身退下。
不多时,殿中央的席案撤净,宫人抬来兵器架,长枪、练剑一字排开。
殿中气氛陡然变了。
第一局,比武。
武臣席上,邱策已经站了起来。邱之尧没看他,却难得笑了下。
邱策朝顾太平看了一眼,唇角微勾,大步朝殿中走去。乌延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两人隔着三步站定。
“我十五。”乌延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善,“你这般……有十岁吗?”
大朔使臣纷纷大笑。
邱策咬着牙没接话。两人只差一岁,可乌延烈身长近八尺,足足高他一个头。
“别废话。”
内侍从殿外取回邱策寄存的双剑。
顾太平一怔。他记得邱策屋里那架上悬着两口剑,一直当另一口是备用,没想到他连赴宴,把两把一道带来了。
邱策接剑在手。左手剑锵然出鞘,剑光扫过满殿灯火,嗡鸣未歇。
“破苍。”
右手剑随之而出,没人看清它几时离的鞘,只觉寒光一闪,已横在他身侧。
“无相。”
缠着银线的红穗在灯下晃了一下。邱策反手一旋,剑花绕腕转了一圈,歪头看着乌延烈,挑眉一笑。
“领教。”
顾太平在心里喝了声彩,差点没把“卧槽”喊出口。
乌延烈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他转头朝阿史那阔伸手,“借刀一用。”
阿史那阔解下腰间短刃抛去。
乌延烈接刀在手,又抽出自己那柄,双刃交叠着比了比,这才重新看向邱策,咧嘴道:“公平起见,你矮,我用短的,不算欺负你。”
邱策没再接话。他双剑一沉,殿中灯火顺着两道剑脊淌下去。
满殿俱寂,只剩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