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内心如何犹疑不定,宁回仍是更加担忧陆贞柔,道:“宸王中毒一事非同寻常,我担心来日若追究起来……”
“所以——”陆贞柔定定地看着他,“你不要让我为难。”
她的眼睛很亮,又带着一点凉水似的冷光。
在冬日的严寒下,那点光能化作冷冷的冰锥扎进人的心肺里,又能在温醺暧昧的室内化作一滩的水。
看得宁回心头一紧,治病救人的底线与对陆贞柔的私情,两GU矛盾的念头反复撕扯、煎熬不休。
身为医者,他理应救Si扶伤,何况宸王殿下虽私德有缺,可这半年来的治理却是让百姓有目共睹。
如今萧昭允身中奇毒危在旦夕,于公于理,宁回自认为都该尽人事以解毒施治,不能眼睁睁放任一条X命流逝。
身为少nV的未婚夫,他与萧昭允有过极大的龃龉,此时此刻应是痛快、乃至拍手叫好。
宁回自问就算自己冷眼旁观又有几人能怨他?
心间的犹疑与挣扎令他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祖父教我医者存仁,悬壶济世,不问贵贱之分、亲疏之别,我的确做不到‘秉公无私’,但是我亦做不到见Si不救,况且。”
说到这儿,宁回稍稍一顿,即便自从刚刚那一刻起,他便决定向心Ai之人坦然剖白,可眉眼间仍然带着几分挣扎与苦涩“况且,我可能并非你的那位……”
学长。
后面两个字终究是说不出口,宁回心底自嘲,开口说道:
“贞柔,我做不到。”
陆贞柔的眼睛瞬间冷了下去,清亮的眼里一闪而过失望的情绪。
她的男友从不让人失望,为什么宁回会是这样?
陆贞柔心绪沉沉地垂下眼帘,下意识地低头躲避,却看向了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双属于男人的手。
宁回的手背肤sE是偏浅的,此刻,紧紧握着不放的指关节泛红发肿,从风雪中生得冻茧的手刺痛了她的眼睛。
来宸王府休养了几日,但仍可见手上好几处皮r0Ug裂发紫。
原是一双极其敏感的、能从丝线的颤抖中号脉的手,指甲整齐g净,掌心温暖。
这前世今生加起来,她一共握了快十五年。
如今却变成这样。
仅仅因为她半个月前递过来的一句话,宁回便要冒着风雪回到晋yAn。
陆贞柔眼底的冷意开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疼。
宁回似是也察觉到心Ai之人的注视,下意识微微蜷了蜷略显僵y的手指,温和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的局促:“我……”
陆贞柔忽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她看着自己的男友,决定自己先退一步,说道:“做不到见Si不救,那就去救。”
宁回更显犹豫:“会给你带来麻烦。要不然你先安排好事宜,或是去李旌之那儿躲避,留我在府中为宸王诊治即可。”
躲?
能躲到哪儿去?
陆贞柔已决定不再逃避任何问题,只是面对男友的关心,她展颜一笑,安抚道:“萧昭允不算什么麻烦,反而沈劲那人不太听话,多留一张底牌也是好的。”
见她重展笑颜,宁回的心也稍稍放下来些许:“无论结果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你。”
二人互诉了一段情肠之后,由陆贞柔亲自遣了明玉太监陪同在宁回身边。
明玉太监是宸王近侍里头最出挑、最忠心的一个,有他跟在宁回左右,能够让陆贞柔稍稍放点心。
宁回前脚一走,躲在脑海里不出声的元谌道人便立刻嗤道:“喜怒无常。”
“喜怒无常?”陆贞柔冷哼一声,没有丝毫掩盖话里的不满。
自从二人达成交易,少nV便不再掩饰过自己,此刻亦是由着自己的X子反唇相讥:“我看你真是修道修得糊涂了。”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若我有朝一日登临天子之阶,继位九五之尊。”
“到那时,你便该改口为‘君威不可测’。”
冬天的夜又冷又长,雪稍稍化开的时候,才让人惊觉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神的时间,便走过了三五日。
年末事情又多又繁琐,王府员工的年终奖、外头试探的交际宴会、领地的税务、亲兵的粮饷补贴、驿站信使的来到,还有对侍nV识字率的考校。
陆贞柔忙得脚不沾地,g脆光明正大地搬去书房住下。
恩威并施之下,整座宸王府已然成为了她的禁脔,无人置喙。
书房内,案头堆满一摞摞卷宗,账簿、麻纸堆叠得半人来高,y生生将天光压暗了三分。
陆贞柔埋头苦批文书,手上的朱笔一刻不停圈点批注,时而蹙眉细读田亩户籍账目,时而落笔批示州县呈报的民情诉状,时而有王府长史下的属官在外递上新送的急件。
等到堆叠案牍一点点减少,天sE亦是开始发沉,陆贞柔将笔掷进筒里,换了支润好的细狼毫,边埋头苦g边叹道:“要是有能帮上忙的下属就好了。”
会算术、能识字还不够,必须得了解相关政务流程、理解并州的风土人情,知晓大夏律例,最好还有能当心腹的潜力。
这样的人不难找,府衙到处都是。
可他们显然是朝廷的人,吃的是朝廷的粮饷,听得是高义的差遣。
哪怕萧昭允还醒着的时候,他们都不敢为宸王殿下出谋划策,更何况是声名并不如何的陆贞柔,那群心眼b针眼还小的官吏都懒得与她虚与委蛇。
芷香为人不错,果断可靠,高义说她年纪大了,按理是要被拉去配小厮的。
陆贞柔舍了一张脸,亲自从孙夫人处讨来了芷香的户籍,还有一些要放出去但不愿意走的丫鬟的卖身契,先是主动销籍,“千金买马骨”以示恩宠,再依王府的规制份例,另设nV官之位,从识字的丫鬟婆子里、所属的庄子上提拔了一批nV官。
虽然芷香擅长管理,勉强能顶上王府人员管理的缺,但陆贞柔手上可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毕竟这个世道的文盲率实在是太高,尤其是nV人,一百个人里面,仅有十几人才认得几个字。
哪怕是宸王府的丫鬟,识字的人也不多,其中还有不少是柳枝、窈娘几人教出来的“学生”。
一想到左右手到处缺人,陆贞柔愈发头疼。
就在此时,外头的周免敲了敲门:“姑娘,巧姑娘回来了。”
正求贤若渴的陆贞柔大喜,喊道:“快请进来。”
巧儿为人灵巧聪慧,识字极快,心思活络,颇得陆贞柔青眼,不仅被赐了“巧箴”的名字,更是领了巡狩田庄之职,由她负责量田,工作成果出sE。
陆贞柔心道:可以领一个“最佳员工”奖。
如今这位理应是刚从田庄的苏巧箴面sE颇为踌躇,先是半礼请了安,才道:“宸王殿下身T如何了?我刚从良医正那回来,听说殿下乃是因中毒才昏迷不醒,而那毒……似乎是从三营流出来的。”
案桌后,正琢磨着员工年终奖的陆贞柔下笔飞速,g脆头也不抬地说道:“我知道了,你去找芷香,让她处置掉良医正。”
少nV语气平淡,可就是这份漠然让巧儿如遭雷击,愈发举棋不定。
巧儿捏着裙角,向上首的少nV追问道:“您不打算追究后院吗?毕竟此事风声乃因您的……后院男子争风吃醋而引起的。”
“追究?就为了这种事?”陆贞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讶异,笔尖差点在府衙的文书上留下一个墨点。
她放下朱笔,抬起头,面上的喜sE褪得gg净净,终于认认真真地瞧了眼前的人好几回,“苏巧箴,你知道我每天要做多少事吗?”
巧儿哑口无言。
“都指挥使司的粮草俸禄、并州山林田地的税务与收成,府衙、兵营的来往交际,还有两个月后的春耕事宜、春耕后又要见帝京的使者……整个宸王府的烂摊子都压在我的身上,为了处理这些大小事务,我已经心力交瘁。”
陆贞柔重新摊开一卷文书,紧紧握着朱笔,指关节发白,以一种近乎漠然的严厉呵斥她,“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我……”
陆贞柔打断了她的吞吞吐吐:“‘巧箴’,‘箴者,针也,所以攻疾防患,……及周之辛甲,百官箴阙’,我是对你是那么的寄予厚望,让你压过芷香一头。”
“我是希望你在府衙、去晋yAn城外、去田庄农户里,然后再来回禀我发生了什么事、出现了什么问题,以行百官箴阙之理,而非让你的JiNg力局囿于后院无伤大雅的闹腾。”
“再说了,宸王不是还活着么?”
陡然遭受厉声呵斥,巧儿膝盖一软,几乎本能地想要跪下:“饶命。”
然而陆贞柔似是瞧出了她的动作,厉声阻止道:“不许跪!”
说到这儿,陆贞柔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话过于严厉了些,便停了数息,缓了缓脸sE,接着柔声道:“你聪明机灵,心思灵巧,又对宸王殿下忠心耿耿,不然也不会从良医正那老头的三言两语里确定此事乃沈劲所为。”
“只是眼下,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芷香那儿有一份府衙、军营等处官吏夫人的名帖,你帮我把她们邀请过来,就说……”
陆贞柔顿了顿,望向了窗外梅园探头的一支枯梅,道:“就说宸王殿下身T不日痊愈,我欣喜不已,特邀她们来梅园子里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