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仙鹤音再次从秘境深处响起,悠长尖锐,直刺耳膜!
禾梧心下一惊,赶紧将苍梧雀收回储物空间——这才发现腰间只需要用灵力才能打开的储物袋破了一个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穿了。
她来不及细看,江一洲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两人快步退回蛛网下的安全位置。
确认四周暂时没有隐患后,禾梧喘匀了气,道:“我的剑远不如你的坚定,我靠的……都是外物。”
江一洲却道:“外物是你靠自己拿来的,我现在连四百九十八灵石都不剩,”他抬起手,示意她看手臂间细长的伤口,“要是再打下去,我就要输。”
禾梧偏过头:“你不恨我吗……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是这样。”
江一洲道:“没有。”
他像是发现自己身上多长了一颗痣一样,慢慢地说,“我发现,手筋断了修好后也能抬起剑。就是有点痛,可以习惯。”
禾梧鼻尖一酸,泪意几乎压不住。
江一洲就在这时从袖中m0出一件东西递过来。一条剑穗,樱花sE的络子,编得极细密,打了个同心结,上面系着一颗莹润的冰蓝sE晶石,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说:“我分不清这是千方洲的普通冰,还是冰兰门匙的结晶,看着很衬你的眼睛……他们说,这种款式也能叫剑穗。”
禾梧接过来,心里像被那块晶石轻轻硌了一下,她低声道了声谢。
也是,天地伟力可化掌间玉石,妖界也有不少灵丹妙药,待一切事了,她还可以弥补……
江一洲唇角微微翘起,“他们说,剑穗有好的寓意。”
“我是在一洲荒地出生的,我母亲封印了那片地,入主其中,将水墨剑传给了我。他们说,我是不祥之兆。”
弟弟说,否极泰来,好运气和坏运气是中和的。如果一枚剑穗能抵扣掉他的不详就好了。他想和她,更亲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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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禾梧就彻底明白了这个秘境的可怖之处。
这个秘境不仅不让他们治伤,还要让他们失去武器。
她身上的三把长剑,均是刃口发钝,寒光凛凛的锋芒消散殆尽。唯有刀歌,仗着姬野当初开光时留下的一丝灵蕴,剑身深处凛然杀气若隐若现。
两人与寻奴在秘境中探访了数天。白日里寻觅秘境的出口与边界,到了晚上便在月sE下练剑,禾梧剑招愈发纯熟而简洁。没有了外物心绪g扰,即便是粗重石剑,也越发轻盈。
她师承百家,剑招只为拆招自保,可谓是混浊一道。江一洲话少,往往能指出她剑锋回避之时,可以逆转的余裕。
月下身影如流光惊鸿,她甚至隐隐触碰到,自创剑招的法门。
数日后,禾梧停下脚步,看着周围越聚越密的石头,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周围的石头越来越多了?”
江一洲环顾四周:“嗯。”尤其是城中江氏老宅那片方向。
那里的荒石堆积得格外高,层层叠叠如同坟冢,几乎要遮蔽天光。
禾梧心里转过一个念头:难道石海是不想让他们探索边境,才造出这么多石头?秘境拒绝他们靠近边缘,就像一只手在缓缓推拒。
也是自那天夜里细雪飘零后,秘境仿佛生长一般,逐步朝真实的鹤项城靠近。
很快,赤雾蒸腾、红泉再次在山巅出现。
最先崩溃的是一名普通修士。
伤口无论如何运转功法都无法愈合,为了成为“被拯救”的一环,竟让自己沦为废人!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元神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等不来奇迹,甚至等不来一个痛快。
“早Si早超生啊。”他爬上山,再度站在血泉中央的石头上,喃喃道。闭上眼睛,双手结印,逆转丹田,催动元神碎裂。
山下的修士们惊叫着退开,可就在元神裂开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
这片天地之间,有一“人”在看着他。
“怎么这么蠢啊?”那人感叹,惋惜道:“失去一切的时候,难道不会想要……繁衍吗?生命就是这么延续的呀。”
“你、你是谁啊!”修士惶恐着四处摇头寻找观测者。
他听见一声愉悦的声音,夹杂着水声。像是有一个nV人,赤足淌溪而过,垂首看他,以一张观音似的面容:
她说:“拜佑我千年,与四兽神齐名,奉我以鹤神名,困我于一城内,竟无人知我名姓吗?”
她说:“言灵对非江氏不起作用,去告诉世人吧。我在这里守护着你们呢——吾是,代表人族的,万物平衡的天道。”
“嘶——嘭!!”
修士暂代“她之口”,说完这段话,目眦尽裂,身T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分裂。
腰部以上消失在了一片红光中,而后重重地摔在了岩石上。
他出来了!
四周红溪徜徉,欢欣鼓舞。
他看见了天空,灰白sE的、真实的天空,大雪飘扬,还有远处鹤项城主建筑的轮廓。
周围围着许多人,溪若谷、南湘楼、浮虚g0ng、束隐阁、嬿宗、散修……公之于众的鹤项城石海秘境,在江菀的警告中被众人谨慎看护。
见有修士走出秘境,捏着特殊墨云鸽的裴照眉梢稍缓——却又在下一瞬瞬间拧起!
只见修士撑着手臂想爬起来,腰腹以下的剧痛却让他低头看去。
他的下半身呢?
两条腿孤零零地留在秘境荒漠内,保持着盘坐的姿势,甚至还在微微cH0U搐。
而重现人世的上半身,断口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肠子和碎r0U耷拉在碎石上,血还在汩汩往外冒。
他用手抠着地面,往血泉的方向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里爬。那是什么啊,子g0ng、羊水、血水、胎膜?让我回家,让我回家!!
秘境外,几个器修口吐鲜血,其中一个喊“秘境的禁忌变了,此城将毁,绝不许灵物进出!”
裴照心脏坠入深潭,身子一晃,同时听见辅佐镇压血泉四方的法宝开裂之声;边雍南推了他一把,带领数名束隐阁符修布下法阵,延续太古法宝与秘境同源的古老灵力。
薛引将指尖玩弄的细簪cHa回发髻间,神sE无喜无悲。
不似人声的哀嚎中,贯穿秘境内与外。
事实摆在眼前,惨烈得让人发不出声。
修士众如鹌鹑一般,瑟瑟不敢言。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人言道,五行灵气平衡。
修士可以修炼,那凡人就只能仰望高山。
妖族天赋卓越,便有兽神受天道压制,自成一界,且需护佑人界。
秘境也同样。有进就有出。规律多么明晰。
救一个人就可以进秘境;出秘境,自然得杀一个人了呀。
自杀,当然也算啊。
规则从来都简单,半截尸T,清晰直观。
禾梧站在人群后方,只觉得胃里翻涌。如果秘境能生出意识,此刻一定在兴高采烈地大笑。
血泉咕嘟咕嘟冒泡,笑声从荒石的缝隙渗出来。
与此同时,江一洲的目光离开了沉默矗立的江氏宗宅附近的石头。
他明白了。
靠近宗宅的石头轮廓,有着不规律的外形。不是石头,他们就是进来的江氏族人。
族人们被试炼锁进这片秘境,他们不会想到自杀,也不会想到对同族下手,于是灵息流失,血r0U凝固石化,变成了这些荒石。
人常说一个人没有灵气,就是一块顽石。有人这样骂过他,冥顽不灵,不通窍,不开化。
这句话在秘境内,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被具象化了。
鹤神音已尽,雪中卷起风浪,尘沙飓飞,将荒石削出人形。
江家人站在那儿,五官模糊,只剩一个轮廓,惊惶,茫然。
人群安静了不到三息。
然后,有人拔出了刀。
叫嚷着离开的修士们终于疯了。什么秘宝机缘、天大的造化,此刻统统b不上一条命!
他们互相砍杀,刀剑相向。灵气复苏,法术乱飞,赤红天空被各sE灵光炸得斑斑驳驳。
第一个杀人的修士大笑着朝天端飞去,“我成功了,我杀人了,让我走!!”
剩下的人尖叫着,怒吼着,继续挥剑拼杀。
禾梧心神恍惚,周围的喊杀声和血腥味像cHa0水一样涌来。
灵气复苏,心弦又起。
细细的、柔柔的、带着一点天真笑意:
"种玉呀种玉,你为何还不动手?"
禾梧浑身一震,她猛地抬头望向那“飞升”修士消失的方向——空中残留一缕淡紫sE光痕,恍如被稀释的烟霞。
这一瞬太过熟悉——她曾瞥见过的一眼,第三界也只漏出了那一瞬间的缝隙。
这光痕的灵力,正是魔气!
叩门之行失败,他们力挽狂澜地救下了千方洲近百名修士。可没想到那道已经破开的口子无声缓慢地渗进魔气,终有一日要溃成洪流!
禾梧想起鹤项城的鹤神。“兽神沉睡期间,仙鹤暂担神职,护佑两界边境。有一修士在半佘山庄出世前修习邪术而发狂,侵蚀两界灵脉。是仙鹤啄去邪修头颅,伸长颈项,坐化此地。”
如果鹤神能跻身兽神之辈、享人妖两界供奉,为何仍屈尊一城之内,只以红泉鹤音呼唤城民?
……那个邪修,是谁?
江一洲面朝石化的江氏族人,目光从模糊轮廓上逐一扫过,像在清点遗物。
他说:“那个邪修是我母亲,江旻,对吗?”
此言一出,相当于言灵破天地禁咒。
血从江一洲眼眶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然后是鼻腔、耳道、齿缝。
五窍流血。
禾梧浑身发冷。她扶住江一洲:“别问了!”
江一洲继续道。
你们说我生在一洲禁忌之地,是天生的江氏神兵,水墨剑唯一的嫡系传人。我只见过母亲留下的残影,她说江氏的未来,是水墨剑意。
——听雪宗辅修也好、终生承袭剑意断情决心也好,包括家主在内,所有人都为此传承开道。
可是既然我是执剑者,却依然分不清剑意何为呢?
难道是因为,冰冷的水墨剑终生不得靠近鹤项城炽热的血泉,只为震慑洲外来客?
我遍寻洲外之地,但哪怕是千方洲那样的冰寒之地,依旧没有我的归处。现在想来,的确是错了。
我为何从没有问过,我的来处。
荒石沉默。
红泉寂静。
风声骤然停住,禾梧听到了秘境屏住呼x1的声音。
江氏对水墨剑传人的生母夫讳莫如深。兵器罢了,何必知道来处归路?所有记载事迹尽数禁绝。塑造他的兄弟姐妹,构筑他的一生职责,就够了。
但谁能想到,封闭了一辈子的、恪守了一辈子的剑,会主动撕裂剑鞘、折断剑身,只为一人金丹圆满。
无法复原的剑、残损的神兵,只会被界外魔气补全啊。
荒石深处传来江氏余灵的叹息。
秘境之子的剖白却让人造的天音却不甘于此。
血r0U横飞间,时而响起鹤音的嘶鸣,时而是无情的nV声,自相矛盾地嘶吼:“无需繁衍!他是、兵器!
那是我的……孩子,既已自创樊笼,只能依吾的……法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