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娘和顾长风好歹看过柳溪县的花神宫后院一夕之间就开满繁花的奇异景象,这一次虽然更夸张,连树木也全都违反自然规律的提前长出了绿叶,他们也并没有惊讶太久,只当是花神再一次展示了自己的神力。
他们都以往对于一位神灵来说,让枯木逢春只是最基础的法术罢了。后来他们才知道,对于某些靠积攒功德,死后升仙的神仙来说,这是非常困难的法术。
由于错误的认知,顾长风并没有太在意庭院中的变化。也没有像其他人透露花神的灵体就在神庙中的消息,十分淡然的对其余的道士和道童说,“张仙长出门去了,这段时间由我代为管理神庙里的事物。我先去把大门打开,你们收拾好了在出来吧。”
顾长风背着手走了。
金娘看着满园的桃红杏粉,突然诗兴大发,晕头晕脑的漫步在院中,反复斟酌词句,等到太阳升到中天的时候,她已经想出了一首二十八联的古体长诗。
然后郑重的拿出笔墨纸砚,在庭院一角的凉亭里开始作诗。刚刚写完,墨迹还没有干,一个小道童匆匆跑过来,“金娘前辈,有人要到后院来赏景,您快把东西收一收吧。”
此时的场景颇为古怪,一只白毛大狐狸端坐在石凳上,一直爪撑着桌子,一只爪子抓着毛笔写字,还别说,就算是用毛爪子写字,她写出来的字还挺好看。
道童们跟金娘相处了一段时间,知道这是一只及爱风雅的狐狸,也都见怪不怪了。就像上前了帮着金娘收拾东西,却被一爪子按住了手,“慢着,墨迹还没干。”
说话间,就有一群人迈步走后院来了。为首之人,乃是当朝首辅的幼子,其余还有禁卫军统领的侄子,康华大长公主的孙子等人。全都是京城里著名的纨绔,混不吝的角色。即便知道花神宫的背景,依旧不以为意。
他们昨天到城外的温泉庄子上去了,错过了花神宫的开坛法会,今天上午从别人口中听到了那一场盛会之后,就相约一起到了花神宫来看看,在外面神殿里上香之后,只欣赏了一下宫廷画师们新绘制的万花图,就要离开了,因为不举办法会的神庙里实在没什么好玩儿的地方。
可是刚走到墙边,首府的幼子孙望隆就闻到了一股清新的香气,他的鼻子一向很灵,“这是栀子的味道,还有桃花,怎么还有月季和紫藤,青草和薄荷。”
他问一直跟在身边的小道童,“你们神庙洒了花露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鲜花香草的味道。”
这个小道童也是口无遮拦,“昨天晚上花神娘娘显灵了,一夕之间咱们后院儿的花儿都开了。”
当初张若水他们还在柳溪县的时候,因为花神把后院的鲜花打理的太好了,当时就有许多人想要到他们的后院去赏花,最后不堪其扰,张若水让顾长风在门口下了禁制,不许闲杂人等出入。
那时候花神根本看不上柳溪县三瓜两枣的信仰之力,如今的情况却不同了,当小道童带着人早上顾长风的时候,他也没有强硬的要把人赶走,只是说,“待我上一柱清香禀告花神娘娘,看祂愿不愿意让你们见识神迹。”
说完,顾长风也不管这些人,果然捏了一柱香,开始祷告起来。
而花神正在给张若水护法,根本没有时间回应他的请求,顾长风只能遗憾的说,“花神娘娘没有回应,要不然你们过段时间再来吧。”
结果,孙望隆笑嘻嘻地凑过来,“道长,不要这么死板嘛。”说完摊开手心,赫然是十两金子。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这间神庙的主人属于张若水,现在做主的人却是这位顾道长,正主不在,不就是贿赂的好时机吗。
顾长风撇了那锭金子一眼,显然不为所动,孙望隆再接再厉,将自己的荷包解下来,“全部都在这里了,加上银票一共是六百四十两,道长行行好吧。”
可是顾长风依旧是那句话,“您先请回吧。”
这下子孙望隆就不依了,他已经先礼过,接下来就是后兵过了。
他知道花神宫不是耍横的地方,所以就开始死皮赖脸起来,迤然收回了荷包说,“你如果不答应的话,我就在这里不走了。”
说完,就拿过一个蒲团垫在屁股底下,坐了下来。其余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也都拉了蒲团坐下来,再加上他们带的护卫小斯,把花神宫的神殿堵了个严严实实,有其他人来上香,都被拦在了外面。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顾长风早把这几个家伙给打出去了,然而在京城地界,供奉局早有明文规定,除非自保,不可以对普通人动用法术。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还达不到让顾长风跟供奉局撕破脸皮的地步。
要把这些人赶走,只能去请五城兵马司来抓人,但他们一个个的身份都不简单,恐怕官兵不会愿意得罪他们。
如果张若水在的话,也许不用顾及供奉局,就直接打出去了。顾长风拿这些家伙没有办法,轻不得重不得。
顾长风只能叫来一个道童,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去供奉局告状,说有泼皮无赖言行无状,侮辱了神祇,让他们派人来处理。”
纨绔们自然也听说过供奉局的赫赫威名。连忙拉住了那个小道童,孙望隆想了又想,觉得事已至此,不可半途而废,一脸心疼的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个荷包,打开来抵到顾长风面前,“这是我家祖传的都天师印,是张道陵用过的东西,我把它送给你,只要你能让我去看一看枯木逢春的神迹。”
都天师印一出,勾起花神的金身神像里残留的气息,翁的一声,那一枚一寸见方的玉章突然飞了起来,悬在人们的头顶,一股威压压在众人头顶,让人仿佛矮了半截,神殿里一排排的油灯也全都熄灭了。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花神当然有所察觉,她抬起清冷的眼眸看了那一枚印章,低声轻笑,“真是缘分不浅。”
这枚张天师的都天师印,可是她在天上被围困时亲手打落下人间的,没想到最后会落到她手里。
她一抬手便将那枚印章收了起来,好歹是一件仙器,虽然落了品级,但是由他亲自温养,很快就能恢复过来了。
这件都天师印在她自己手里的确没什么用,但是可以送给张若水,就能大大的增强她的实力。
收了别人的贿赂之后,花神通情达理的对顾长风传音道,“既然有人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让他去看一看我们的后花园也无妨。”
花神的动作和言语除了顾长风之外其余人等一概没有感知,他们的眼里只看到那枚印章飞到了天上,突然之间就不见了。
随即顾长风朗声道,“花神娘娘已经收下了你们的供奉,如果还想要去参观花园的话,就跟我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孙望隆突然感觉一阵失落,仿佛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可是天知道,那枚玉印其实不是祖传,而是昨天刚从一家典当行里要来的,总共三百两银子,但他现在都没有给钱。
因为那枚玉章的玉质不错,他原本是打算送给他爹,当做生辰贺礼的,然后等他爹再给他赏赐其他更值钱的东西之后,他再去把自己的欠账给结清。至于祖传宝物,张天师之类的话语,都是从当铺掌柜那儿现抄现用的。
然而,世间巧合大抵如此。孙望隆并不知道自己曾经短暂的拥有过属于张天师的法印,拿出来可以震惊玄门的重宝,其价值绝对可以跟供奉局的山河图相媲美。
只能说,孙旺隆注定没有得到都天师印的机缘吧。
那种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只持续了几息,孙望隆就忘记了心痛,从蒲团上跳起来,指着头上都天师印停留过的地方说,“那枚印章真的被花神娘娘收走了吗,不是你这个老道在我们面前故弄玄虚吧。”
由于花神的吩咐,顾长风对待孙旺隆的态度好了很多。但也不想跟他解释印章被花神娘娘收走的原因,只是催促道,“你不是要去看后花园吗,赶紧跟我走吧。”
纨绔们显然不太相信顾长风的话,都当是他自己使手段把印章收了起来,并且猜测玉章的价值很高,当然,他们的猜测都只限于金钱方面。所以也并没有给予更大的关注,他们撺掇着孙望隆,让他赶紧带他们去见识一下,在早春二月里,就繁花盛开的花园。
当他们簇拥着,踏过连接后花园的游廊,看到的就是一副姹紫嫣红开遍的奇幻景象。
因为这座花园里面盛放的花朵,并非独属于一个季节,除了大部分在春天开的花朵,还有初夏时开的栀子和茉莉,秋天开的绚烂菊花,就连刚刚凋谢不久的梅花,枝头上也零星地挂了几朵。
就算是这些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的纨绔子弟们,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谁也没有见过,一年四季的花朵全部在一个地方一个时节开放。
然后他们又看见了在花园里闲庭散步的大狐狸,全都被他油亮的银白色皮毛和流畅的身体线条迷住了,原本还喧闹的一群人,全都安静的仿佛木头人。
此时,谁也没有发觉,有一个小道童卷了一包笔墨纸砚,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
直到金娘忙迈着优雅的步伐,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了一间房子里,关上房门之后,过了很久,才有一个人反应过来,“刚才那只狐狸太漂亮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