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挂枝头,方九歌伸手抓了一把,意识到自己做了个蠢事,又在院子的水缸里捞了一把,水中明月荡起涟漪,月影在一圈圈波纹中荡漾。
玄月也亮啊。
他打着哈欠就这么靠在葡萄架下睡着了,直到浓郁的香气将他唤醒。
眼前是一簇篝火,松枝燃烧着,不知什么东西跌落火中,嘭的迸发出一束火花,化作一缕灰烟消散。
好香啊……
方九歌迷迷糊糊睁开眼,许是没睡醒,下意识将手伸了过去,就在手指即将被火苗烫伤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被拉了回来,他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中。
“姬……明山?”
不知何时出现的凌雪阁应了声:“是我。”
方九歌盯着他手上的东西心不在焉:“可以吃了吗?”
凌雪阁转动手上链刃,另一端竟然是一只色泽金黄油亮的鸭子,表皮酥脆,皮下脂肪已被烤干,滴落在火中迸出火花的正是那一滴滴鸭油。
“还没熟,再等等。”
姬明山掏出一包不知什么香料撒了上去,本就香气扑鼻的烤鸭更让人垂涎三尺。
“可以吃了吗?”方九歌再次问道。
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到了。
姬明山无奈扯下一只鸭翅递给他:“慢点,小心烫。”
都快一个月没见着荤腥的方九歌这哪儿忍得住,一边吹着手指头一边啃鸭翅膀,要不是还有人看着,连骨头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见他这般馋相,姬明山又递过来一条鸭腿:“慢点吃,不够还有。”
听到他这句话,方九歌的动作也变得优雅起来,扯下一块腿肉细嚼慢咽,品尝着这久违的美食。
鸭皮酥脆鸭肉嫩滑,在喝够了苦药的方九歌眼里,跟救赎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受了伤,大夫说禁荤腥,禁油腻,你应当知道的。”方九歌盯着还在继续烘烤的半只鸭子,脸上写满了饿。
姬明山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可是你想吃。”
没什么比活在当下更重要了。
很多年前,带他入门的那个师兄说,师弟呀,师兄麻烦你个事儿,我在枢密院后门那棵树下藏了一坛酒,帮我取来。
姬明山以他有伤在身拒绝了,喝酒的日子以后多得是,何必为了这一时口舌之欲误了身子?
就在那天晚上,师兄伤口恶化,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那坛酒,自然也没人喝了。
“你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姬明山指了指林子深处:“那边有一群鹿,不够,我再去抓。”
方九歌连连摆手:“别了别了,够,够,过犹不及,太久没开荤,吃太多我怕不好消化。”
姬明山变得沉默:“对不起。”
“什么?”
姬明山再次开口道:“那天我不是故意伤你的。”
方九歌盯着烤鸭眼神一动不动:“我知道,熟了吗,能吃了吗?”
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方九歌是个很会衡量的人,一伤换一命很划算,他一直都是这样。
“叶天泽在找你。”姬明山又道。
方九歌扯了一块鸭皮嚼了嚼:“他找我做什么?”
姬明山阖眸。
“麻烦。”
还是吃烤鸭比较香。
“你不喜欢他?”
方九歌缓声道:“称不上喜欢,不讨厌,这人不错,值得一交。”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姬明山问得随意,隐藏在衣摆下的手指却开始颤抖。
“有啊,很多,怎么了?”
“……没什么。”
意料之中的回答罢了,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姬明山愈发觉得自己犯了癔症。
“你这鸭子哪来的,还不错。”
姬明山答道:“院里养的。”
“你们凌雪阁还养鸭子?”
“嗯。”
谢长安的鸭子,养得精吃得细,味道也好,惦记着的人多,少几只抓不到他头上。
“味道挺好,你手艺不错。”
方九歌起身,满是油污的手若无其事的在姬明山身上擦了擦——反正他一身黑看不出来。
直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唇瓣。
“这里没擦干净。”
方九歌面上含笑:“这就够了吗?”
姬明山点头:“够了。”
人贵在一个知足,向方九歌这样的人索取一份真心本就不智,这种徒劳无功的事,他不会做。
“不考虑再做些什么?”
床伴还是简单些好,一个个的,想那么多干嘛,方九歌喜欢姬明山这种,床上人狠话不多,床下贴心又不找事。
“上次欠的,可以一并给你。”
灯火摇曳,对于病人夜出会友这种人,裴遥好像并不知情。
川穹,白茅,石斛,白茶花……
甘草反芫花,乌头反半夏,世间花草无不是相生相克相辅相佐,这忘情水,亦是如此,裴遥疯一般的在药柜上来回翻找着,桌上的医术被风翻了页。
解药……
一定有解药的。
他不想忘,不能忘,更不愿忘,本就不奢求什么,为何连这点仅有的记忆都要剥夺呢?
慌乱中,怀里的白玉瓷瓶跌落在地,裴遥上去接却慢了半步,眼睁睁看着瓷瓶破裂,瓶中药液撒了一地。
他好不容易寻来的药!
清冽药香散开,空气中一股薄荷的气息若隐若现,裴遥神色再变,这是他特意为方九歌做的解毒药,刚才他喝下的又是什么?
“哥哥,你太招人了。”
裴遥攥着瓷片低低笑出声,这样不好,我不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