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夫人,您怎么能顶着一张和母后如此相似的脸,说出这样的话。
还说什么会保护她?
“母亲,相信我,她们会受到惩罚的。”
温蒂想要阻止她去亚伯亲王那发疯,这段亲缘关系还是应该用在最重要的时刻。
“今天以后整座城市的人都会知道,她们差点逼死一个可怜的女孩。”根本不需要她去向亚伯亲王求助。
“……逼死?”
希尔夫人觉得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了,她的小腿肚都在打颤,像是下一秒就要晕倒。
埃尔顿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他看起来就要镇定多了,“夫人,还是先让温蒂回房间换件干净的衣服。”
希尔夫人重新打起精神,招呼着仆人服侍她。
等温蒂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收拾整齐,除了头上的纱布还挂着。
她坐在旁侧的小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乖巧的不行。
“温蒂,到底发生了什么?”
比起希尔夫人,温蒂对待埃尔顿就多了几分心思,她低下头,沮丧又无助的说:“父亲,我什么也做不了,她们那样羞辱您,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埃尔顿的心情十分复杂。
埃尔顿看着她那张还带着一点少女稚态的脸,突然的意识到,他活泼天真的女儿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胆小懦弱,逆来顺受的孩子。
他搞不明白,她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
埃尔顿有些苦恼的说:“温蒂,我和你母亲从来没有要求你隐忍谨慎。”
他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就到了轻生的地步?”
他当然想不明白了,一个忙碌的商人哪里能细致到去察觉小女孩的心理变化。
埃尔顿已经做的很好了,他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也是一个富有责任心的丈夫和父亲。
他怎么能想到,或许他只是想让妻子女儿过的更好些,希望她们不被贵族圈子抛下,希望别人能拥有的她们也能有,没有人知道这会带来相反的结果。
不同于希尔夫人,她是亲王的女儿,原本就出生在贵族圈子,性格又是出了名的火爆,没人会去触她的霉头。
可温蒂不同,她在贵族圈子里完全不受待见,大家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甚至会故意在她身后讨论她的穿着打扮、嘲笑她的品味和没见识。
对于温蒂来说,每一次贵族活动都是痛苦且难堪的;她也想过努力被改变自己,然后被她们接纳,卡拉·威尔的第一次邀约让她开心了好几天。
但温蒂·希尔又不是蠢货,随着她们越来越不避讳的嘲笑奚落,温蒂明白,她们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滑稽的小丑。
温蒂想过死亡,但她又不敢付诸行动,她只能小心翼翼的艰难存活着。
“温蒂,这不是第一次吧?”埃尔顿沉着脸问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蒂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实在是没法说出来。
“你是觉得告诉我也没用吧。”
温蒂继续沉默,这可不是她说的。
埃尔顿却十分直接的说了出来:“虽然我只是个商人,挂着个男爵的空名头,但我还是你的父亲。”
“温蒂。”他的声音有些大,温蒂不解的抬头看向他。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没有人叫你做一个只会忍让哭泣的女孩,你可以选择反抗。”
“你不用害怕后果,不管是谁欺负了你,我都不会让他好过的。”
埃尔顿说:“温蒂,没有任何一个父亲会不在乎自己的孩子。”
温蒂惊讶的都忘了收回目光,她的父王永远都只会让她做个听话懂事的淑女。
他从不会认真听听她想要的是什么,更不会告诉她,他会保护她。
在她还是帝国公主的时候,希尔一家在她的印象里是模糊的,和母亲长大的仆人倒是说起过几次,
但每次都是唏嘘感慨不已。
亲王的女儿下嫁给了一个商人,这实在是叫人大跌眼镜。
母后听她问起来的时候,却告诉她:“温蒂,希尔男爵是一个很优秀的人,除了出身,他比那些一无是处的贵族们可要强多了。”
“说起来,你还有个和你名字一样的妹妹呢。”她笑的很温柔,声音也是轻缓舒服的。
“你们可是同一天出生的。”
母后说起她的妹妹,眼睛是充满爱意的,“希尔夫人还真是胡闹,也不知道她从哪里看来的,非说这样能让你们成为好姐妹,以后你们会保护彼此。”
“等陛下回来了,我就让希尔夫人带着“小温蒂”来见你,听说和你长的很像呢。”
“对了,到时候让陛下给希尔男爵升个爵位吧。”
事实上,根本没有到时候,等父王回国的时候,母后已经病倒在床榻上了。
之后她就忘了希尔一家。
或许希尔夫人是对的,说起来,自己的确是被“保护”了。
“温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要记住,在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不舒服都可以反抗,我和你的母亲会站在你这边。”
温蒂问他:“父亲,您就不担心我去欺负别人?”
“你是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不会的。”母后说的没错,希尔男爵真是一个优秀的男人。
“温蒂,就算你以后变得不一样了。”他那样笃定的说:“我也相信你不会伤害别人,因为你的内心始终是个善良的好女孩。”
真是令人羡慕呢。
对比起来,除了帝国公主的身份,她什么都没有。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这样的话。
说不管她做什么都会保护她,说会相信她。
难道她就想做一个惹人讨厌的公主吗?
*
事情的发展比她想的还要夸张,贵族居然向他们低头了。
那些淑女们的家族还送来了陪礼,这完全不符合她的认知。
或许,希尔男爵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没用。
温蒂看着温和稳重的父亲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生气的叫仆人们把东西都退回去。
把贵族的礼物退回去。
他大概是不清醒了,温蒂急忙拦住他,劝道:“父亲,她们已经受到惩罚了,您没必要得罪这群贵族。”
“温蒂!我们差点失去了你!”希尔夫人并不赞同,她选择和丈夫坚决的站在同一条线上。
希尔夫人的眼睛又落到了她的脑袋上,她自责的说:“这都怪我,温蒂,我不该总是催促你去参加各种茶会。”
“我居然天真的以为你能交到一些好朋友,谁知道你每次面对的是那样难堪的场景。”
“母亲……对不起你。”
温蒂想了想,试探性的说:“母亲,其实也并没有很严重,医生都看过了。”
希尔夫人立马反驳:“那是因为天神保佑!可是如果有任何差错,我就见不到你了!”
温蒂承认,她是有些看不起她这个姨母的,尤其是和母后对比起来。
她既不温柔亲切又不优雅高贵,她毛躁慌乱、脾气就像个孩子一样。
可她的爱却那样炽热清晰。
温蒂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母亲。”她认真的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我撞的时候有在控制力度的,只是看着动静大,不会真的伤害到自己。”
“……温蒂,你的意思是?”
希尔夫人的表情很是震惊,似乎没办法相信这是这是真的。
“是的,很抱歉。”她现在就是这样一个人,以后也只会越来越糟糕。
不管她接不接受,温蒂都得让她明白。
“母亲,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不然她们会无休止的继续下去,所有人都会默认这是一件对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的人生就完了,我必须要让她们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
沉默了很久的埃尔顿突然说:“温蒂,你做的很好。”
温蒂看向他,希尔男爵总能给人惊喜。
埃尔顿补充道:“只是下次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或许你可以问问我,我会找到比这更好的方式。”
温蒂看了眼认真点头的希尔夫人,笑着应声:“好的,父亲。”
或许,她也可以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儿。
*
几天后,温蒂来到了兰德公爵的封地上,准确来说是和荣赛王国比邻的封地城市之一。
她亲爱的埃尔维斯就住在这个城市——的贫民区。
和出生富裕的贵族少爷不同,埃尔维斯必须在节假日里打工来补贴家用,因为他那个家根本没法负担他的花销。
温蒂很快就在城市中心区找到了埃尔维斯,现在的他,和记忆里“阳光正直”的骑士形象完全不同。
可能是因为年少,他的轮廓是温和的,五官也没有那么深刻,皮肤白的有些晃眼,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
看起来没精打采的,似乎是被生活折磨的不行了。
阴郁——温蒂觉得他看起来,十分的阴郁,就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
他早晚会不甘于这种生活,然后变成那个恶毒残忍的奸细。
温蒂在他打工的礼服店对面点了杯红茶,很快,礼服店变得热闹起来了。
她虽然听不见,但看见礼服店的客人突然揪起埃尔维斯的衣领,怒气冲冲的骂了什么,然后那家店的老板拉着他低头道歉。
事情并没有因为埃尔维斯的低头而结束,客人又说了两句话,听话的埃尔维斯突然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了上去,抬手施了一个魔咒。
如果她没有看错,那是“分裂咒”,这应该是他现在所掌握的最狠毒的魔咒了。
不过那个“顾客”是她特意找去的,分裂咒还没施到他身上就被破除了,然后是理所应当的一顿暴打。
礼服店老板在旁边急的团团转,但也没有上前一步阻拦。
过去的26年里,温蒂只全心爱过一个人,她把自己所有的温柔的给了他,给予他想要的一切。
荣誉、财富和权利,只要他稍微露出过想要,她都会不遗余力的替他争取。
因为深爱着他,所以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埃尔维斯最抗拒的是什么。
他有一个□□的母亲,他之所以能活着,都是靠他那个母亲用身体换来的。
而他厌恶嫌弃着自己的母亲。
她让那个假扮顾客的男人说了几句刺耳的话,关于他母亲的话。
结果是预料之中的,埃尔维斯被礼服店老板赶了出门。
他现在很需要钱,虽然荣赛学院从不收学费,但是日常用品和食物都是需要自己花钱的。
而她母亲那边并没有给到足够的钱,他必须要赚到剩下的生活费,才能够保证那一年里不挨饿。
那时她听人汇报后,哭了很久,眼睛都肿了一天,因为心疼他。
而现在她只想他过的更惨一点。
温蒂心情愉悦的看着他拖着那副被揍得不成样的身躯,四处碰壁的找了一下午工作。
即便他表现的再怎么勤奋、再怎么陈恳,那些店铺的老板都没要他。
温蒂拒绝了茶师为她添茶的动作,想着自己这根“救命稻草”也该上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