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祈走后,江姒儿立马跳下玉荼的怀抱,化作了人形。
玉荼看着她化作人形,神情有些许惊讶。
江姒儿虽然灵丹受损,但每晚宋天祈都会为她用神力蕴养灵丹,短暂的化形自然是可以做到的。她红颜张扬,妩媚中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清丽出尘,若和青丘的胡妩儿相比,却也不差她。
她游历人世,看过的世间种种更是数不胜数,她岂是单纯的女狐仙?
玉荼下凡时日尚短,自然行为青涩古怪,任其脾性行事乖张。
江姒儿往日不显山不露水,似不在意她的出现往来。如今宋天祈离开,她抬手捏住玉荼的手臂灵脉,眯着眼睛问她道:“你一个天上仙为何会和宋天祈纠缠在一起?”
玉荼笑吟吟地似乎感觉不到仙力受限的痛苦,她说月仙派她下凡帮助宋天祈破解姻缘劫。
同时也是月仙历练她,让她承担起下任姻缘宫接班人该做的事。
江姒儿看着一本正经,比宋天祈还要沉默寡言的玉荼,有时却嬉笑吟吟的,盯了她好一会儿都没能从中看出破绽。
江姒儿松开手,忽地流露出一个冷淡的神色。她勾勒起狭长的眼睛,眼刀如针刺般睹视着玉荼,说道:“你这样一个淡薄仙缘的人,怎么会是下一任的姻缘宫宫主,你哪里像掌管姻缘的月老了?”
更何况,她一眼便察觉到玉荼闪烁的神色中,散落漫不经心的神色。她原形乃是姻缘宫里月晁华仙君养着的仙兔。
让兔仙来当接班人,月仙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姒儿心中不解,压抑难言。
玉荼看出她的心事,忽然抬手挥出一本薄薄的书册,上面写着玉荼的仙官职称与《姻缘簿》几个字。她徐徐道来:“月仙座下弟子数百,每个人手里都有姻缘簿。我们在红尘历练,也是在近距离观察尘世中的姻缘。”
眼见传说中的姻缘簿在眼前,江姒儿微微开口以示惊疑地说道:“这不会就是传说的姻缘簿……?”也因得这本册子上没有娘亲和父亲的姻缘,两人才会被天界拆散的罪魁祸首?
玉荼微微抬首,诧然地补充道:“这一本姻缘簿并不是你想的那本天衍圣物。这里面记载的是我看到姻缘,我把它们都写了下来,当作月仙考究我们红尘纪事的绩效评证。”
她翻开一页,随意化出手中一杆玉白的墨笔,书写今早她才在瓷鱼镇里看到的一对佳偶姻缘。
“苍佑国天祈二十一年八月一十三微光时辰,瓷鱼镇中宁姓妙女芳龄十七,嫁与隔壁牛姓二郎为妻。嫁娶当日,聘礼织布一匹,老母鸡两只,红绸二缎,虽薄礼迎娶,但二人青梅竹马,乃是天作之合……”
她提笔写下自己看到的事闻,甚至能将女方与南方的家世聘礼都一一道来。
江姒儿侧头看着从墨笔下源源而出的字符,忽然发现前一页中的人名里,有的是黑字,有的是红字。没忍住问说:“为何有的人名字是红字?有的却是黑色?”
这难道还代表了什么含义?
玉荼很快写好姻缘对后,收起了自己的姻缘载录册。她开口回道:“世间姻缘并不全是朱红的佳偶天成,有的是怨偶孽缘,自然是黑色。”
她解释说姻缘对都是天生地意决定的,这世上的姻缘对由姻缘线牵连。姻缘线有的是黑色,那便是纠葛半生的死结,名册便也是黑字。
有的姻缘线是红色,无论相隔多久,有情人终成眷属,成就一世姻缘。
江姒儿福至心灵,开了窍似的学会问玉荼说:“那,你说的宋天祈的姻缘劫,姻缘线是牵在谁身上?”
她心有悸动,并不直说念想。
玉荼讶然脱口说道:“宋神君的姻缘,何止纠葛尘缘劫?连仙君大人都看不透的卦象和运道,我自然也是看不懂的。”所以担心朋友感情问题的月仙才会派她下凡助宋天祈渡劫。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是玉荼见到江姒儿神情低落,口不对心地用手在她眉心一抹,将自己看破姻缘线的灵眼分她一丝。
她开启姻缘眼,说道:“实不相瞒,宋神君身上看不出姻缘线的痕迹,但与她相连的人自我下凡来就不止见到一人。”
她晃动自己白玉的手腕,上面正系着一条很淡的灰线,线的另一头隐没在半截玉腕外,不知系在何方。“喏,宋神君的姻缘线系在我手腕上呢。”
江姒儿学着她的动作开启姻缘眼,看到了她手腕的细线。
然而,令她惊讶的却是……她自己左手的尾指也拴着一根灰线。
两根线纤细灰暗,松散地搭在手上,另一端隐没在同一个方向。
玉荼解释说每个生灵只有一个姻缘,但宋天祈的姻缘线却扯在了很多人身上,要么就是她谁都爱但是不得善终,要么就是姻缘线出了错。
她在天界是压根就没有姻缘线,自从下界后才在某日她运用灵眼后突然发现。
她一筹莫展,回天界询问月仙才知道原来灰线也是姻缘线。她从天界重返人界,一路寻着线踪到了瓷鱼镇,见到了线头的另一端……在白虎神君的手上。
这也是为何她面对宋天祈时,总会露出古怪神情的原因。
江姒儿怀着心事问她:“这线拴住的部位有什么讲究吗?”
按照玉荼的说法,她们的线都连在宋天祈身上,只不过一个是手腕,一个是小指。
一万个人有一万种线牵连的方法,一人接两人线的却没有。所以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江姒儿闻言心中悸动,惊愕的神情掩盖了落寞,她不由得握紧了小指。
‘若真是姻缘线出了错,宋天祈又该如何?’尘缘劫何时有这般苦难了?
堂堂天界重生历劫的神君,冷心冷性的可人也会为情所困吗?
江姒儿眼中茫然。这可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不过是想找到曾经不辞而别的玩伴而已,怎会扯进她的尘缘劫里……
——————
另一边,宋天祈在深山老林的一棵树下发现了白猫儿和她身边昏迷的道士。
白猫儿见到她,下意识躲到了树后。她还是那般傻,藏头露尾,粗壮的尾巴扑打在地上,掀开了地面表层的泥土,落下几道痕迹。
宋天祈收起运于双足的神力,从树冠跃下。她认出地上的人是祝珑后,弯腰蹲下去摸他的脖颈与手腕。
三息过后,确认人还活着。她让白猫儿别躲了,从树后面出来,冷硬地问她道:“猫儿,出来。别让我动手。”
白猫儿吓得心惊,从树后面慢慢挪出来。她藏着受伤的右爪,用尾巴圈住自己一塌糊涂血迹满满的爪子,笑着和自家老祖打招呼:“老祖~您怎么来了?猫儿好感动呀~”
宋天祈见她嬉皮笑脸的没个样子,冷哼一声提着她的后脖颈将她抓起来,转身便要走。
白猫儿见她没问地上的男子是谁,心里放松了许多。又见老祖执意问也不问就强行将她带走,焦急地哭嚎道:“老祖~老祖~猫儿受伤了,是地上的那人救了猫儿呢!”
“老祖就不能帮猫儿一把,救醒猫儿的救命恩人吗?”她说这话时,因为扯谎红了脸,心里不断对宋天祈道歉:老祖,对不住了,我可不能跟您走啊……
您就当我挟恩相报吧,地上的人族再不救就要被灵草撑死了。(宋天祈刚到瓷鱼镇那天,也救过白猫儿。)
宋天祈摊上了事。自家小辈不跟自己走,反倒要她去救一个伤过江姒儿的道士,这是什么道理?
她发现了白猫儿受伤的前爪,心软地停下了脚步,将她放到地上一块干净的草垛上,用手轻轻握住幼虎的前爪,运起神力替她恢复伤口。
幼虎见她回头,在地上侧躺着就要往白衣道士的身边挪动,等她死乞白赖地凑到道士的身边。宋天祈也将她的伤治好了。
宋天祈冷着脸要走,白猫儿就咬住了她的靴子,可怜兮兮地哭诉道:“老祖,您就救救他吧~他好可怜的,他的师门都不要他了,那些灵草他还未修行压根就没法吸收,不久就会爆体而亡。”
“您也不想见猫儿为了救人,杀害了一个无辜的人族吧?您行行好,就当看在猫儿的面子上,帮帮他吧~”
宋天祈蹲身,将她的爪子扒开,让她别咬靴子,靴子脏。
白猫儿趁机说了一堆讨好她的话,又将自己下山寻老祖心切导致掉进凶险的捕兽洞里,厚着脸皮将祝珑描绘成一个在她感觉到绝望时救她出坑的好人。
宋天祈顺着她说的话往旁边一个土坑里看了一眼,发觉只有一人深度,并不如她说的那么惊险恐怖,万丈幽暗。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击破白猫儿的假话:“若不是你入坑时受了伤,凭你的能力,如何不能自己出来?”
可叹,白猫儿竟是受了伤,才让道士救她顺理成章。从白猫儿话语的破绽中,宋天祈一猜就知道她肯定没进坑多久就被救了。
最终,白猫儿顶不住自家老祖阴恻恻的眼神,弱气地将自己从灵符密令上听到的全数告知了宋天祈。
包括,她们族里被盗的圣器在耀宇国的梁督府出现;
以及,祝珑的师门道观受国师压迫,祝珑听从人皇的圣旨即将前往耀宇国寻找圣器的事……
“这件事牵连到了圣器,我即刻发灵讯到圣地,让族人前往耀宇国调查。”宋天祈沉吟道,然后对白猫儿道:“你跟着我,就不要想着独自去耀宇国了。”
白猫儿蔫巴地耷拉着脑袋,对她来说,宋天祈即是她在黑暗中逃窜的一束救她出困境的金光,也是她远观不可再造的神话人物,是她的榜样……
但对于初涉人世的白猫儿来说,她需要的不是和在族中一样的庇佑和呵护,而是老祖的鞭策和冷静的质疑话语。
老祖总说她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两百岁化形,为什么就她还需要神力灌体才能办到?
白猫儿鼓起勇气,顶着幽蓝清澈的眼瞳看向宋天祈,磕磕绊绊地辩驳:“老祖,我……已经,长大了。您不能,不能总是替我做决定。我…我也是神兽族的族人,我……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我有责任…任探查圣器的下落。猫儿想要变得更强,像老祖和战神老祖那样,保护自己的族人。”
她见宋天祈没有骂她,大着胆子将祝珑背在背上,虎背撑起魁梧的弧度,小心的踮着步子往前走动。
她说:“您不帮我就算了,我可以带他下山求助别人。反正欠人恩情的不是您,您是不会懂的,想要报答别人的这种心情……”
“看着恩人因为自己死去,远比您想的还要难受……”
宋天祈静静地看着白猫儿,神情很是不解。有一丝困惑在她眼中难以化开。她问白猫儿:“你要我救一个人族?”
白猫儿心虚的低下头,眼神闪烁地说道:“他要去耀宇国梁督府寻找圣器的下落。老祖您现在没法和族内长老取得联系对吗?您转世重生,受凡人身体限制,根本就无法动用血脉神通,就连移行之术飞去蓬莱仙岛都做不到,您为何还要骗我?”
说什么会给族里传达圣器下落之事!根本就是为了安她的心说的好听的话而已!
白猫儿一意孤行,听不进宋天祈的劝。
她背上的祝珑摔在地上磕青了脸,脸色涨红得发紫,周身灵力凝聚仿佛快要爆开。
宋天祈看不过眼,伸手将道士接住放在地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倏然伸手掰开祝珑的下颌,将手中的神力化作水泉灌入祝珑口中。她在白猫儿的惊怕瞪视中,用食指点了她的白额虎头的眉心。
“老祖,你……”白猫儿扬了扬头,
灵窍中藏神力三息,宋天祈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留给你三次可以支撑你化形的神力,你妥善使用。若是遇到了危险,也可利用神力中蕴含的神通离开。”
她垂下眼潋,遮掩住自己漠然的神色,语气幽幽地说道:“你说的对,我无法强迫你跟我去蓬莱。”
“本君在天界待的已经够久了,人界众生于我大多如蝼蚁,生如浮萍,死归冥界。”
“我既不在意他们的生死,也不顾及人情往事,凡人所说的因果报应总有一天会降临到我的头上吧。”宋天祈自嘲道,她嘱咐白猫儿:“若是你的意愿为此,我只能放你离开。”
白猫儿听着她的那些类似于决绝的话,以为她对自己失望了。
她小心地观察问道:“老祖,猫儿是不是逼迫您了?您是不是不乐意啊?我错了,求您别丢弃猫儿……”
良久,宋天祈放松面容,抬手抚摸她的脑袋,短毛扎手,幼虎天真,有些事她不用知道得太清楚。就像她说的,祝珑是什么样的人,白猫儿应该学会自己去看。
她说:“没事。”她早就习惯了被如此。
曾经她的好友文禄仙君便说过,她越强大需要承担的就越多,她将成为很多人的依靠。
她想要成为那样的存在,需要她时她也有能做的事情。
在江姒儿为难的时候,决意去青丘,再赴蓬莱;
在耿竹枝质问和忌惮她时,用蛛牙和蛛丹救醒陆仁君;
白猫儿恳求她医治祝珑,猫儿长大有了自己的主见……她的神力有用武之地。
宋天祈:……[扎心.jpg]
-
没过多久,祝珑就被饱腹感撑得醒了过来。
“哇噗——”接着便是吐出嘴里残留的草茎土根。
他人体经脉中被浓厚的灵气冲刷,灵草的药性幻化为灵力,促使他突破先天之境,摸到了修真的门槛。
白猫儿见他醒了过来,赶忙趴在地上,无病呻吟自己已经被治好的爪伤。
祝珑睁眼后看到有生人在身边,猛地挣扎起身,单手抱起地上沉苯的幼虎,一手抽出背上的锻剑和宋天祈对峙。
他见到宋天祈,被汗珠浸渍的面容闪过一丝惊疑:“是你?宋道友?!”
然而下一瞬他就发现自己身上的伤都好了,只不过有些渴水和脱力头晕的症状。
相隔近两月未见,他发现宋天祈身上的气势改变了许多,周身的金光竟然少了大半。
祝珑察觉宋天祈不似凡人,每每出现时的手段都像极了凡间传闻的修…仙者?
人仙殊途,更何况是求仙问道的修士?
祝珑对她起疑,遂问道:“宋道友怎会在此地?难道是你救了我?”她的目的是什么?
若真是求仙问道、无视凡人生死的修士,哪里会突然发善心的救他一个凡人?
宋天祈侧身站立,将视线转移到他的眉目慧眼间,观他双眼清明,两鬓修长,风貌堂堂犹如青松般清冷入尘,周身正气凌然不近妖邪。
她凌厉的眼睛看向他,以灵眼看破他周身盈满的灵光灵气,观其本质赤心犹在。
她正要说话,脑海中传来白猫儿的恳求:‘老祖,求您别说是我……’
宋天祈话音一转,目光如炬,“我知道你叫祝珑,师承上京城外白云山的道观,所以才会出手助你化开体内滞胀的灵力。”
祝珑听了,以为她认识自家师门道观,听说了自己的名字,所以才善发好心救他。顿时放下戒备,怀揣幼虎,拱手作揖:“不敢当,多谢宋道友相救之恩。”
他如今醒来,腰间灵符密令陡然又感应到他的气息,不断抖动跳跃。
祝珑默念口诀,压制灵符动弹,重归于静。
他正要和宋天祈说些什么,就见她转身离去。
“敢问宋道友是何许人也!我日后必当登门拜访,以报搭救恩情!”
他怀里的白猫儿惊慌起来,死死抓着他的长袖,不让他有机会追上宋天祈,揭破自己的秘密。
宋天祈冷然地跃上树尖,踩步疾行,俯瞰祝珑道:“我劝你不要多事,做你该做之事。有缘我们自会再见。若真要报答,不如对那只幼虎好一点。”
“若不是幼虎执意我救你,你恐怕早就爆体而亡,魂归冥府了。呵……”
她说完就离开了,半句口舌都不想和祝珑透露。
祝珑止住步子,白着脸色看向白猫儿。
他愣怔道:“难道这幼虎是阁下的?”然后轻声道:“难怪幼虎身上绑着女子的衣裙,还有那些奇怪的草植。”
如今灵草不在,衣物散落一地。难道是宋道友用灵草灵植救了他?
怀中幼虎娇憨地触动白须,举着晶亮的眸子看向她,天真烂漫,不问世事。虎爪拍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疑虑。
祝珑回神,低笑一声幽幽叹惋:“我和一只幼虎说什么,它怎会听得懂我的话呢……”
他在宋天祈走后激发了灵符查看师父传给他的密令,待看完了后他在树下坐了许久,放才缓过神来。
然后拖拽起自己疲惫的身子,抱起在脚边睡醒的幼虎,往山下走去。
既然圣上下旨让道观诸人寻找传说的圣器,师父已为他想好前程。
他作为白云山的一份子,理应尽快前往耀宇国和师弟们回合。
-
另一头,和白猫儿祝珑分开的宋天祈回到了江姒儿和玉荼所在的山野树林。
她简述白猫儿离队的缘由,以及又遇祝珑的遭遇。在助祝珑清醒一事上她留了心眼,没有全盘托出。
江姒儿听她说这些话时都是呆呆的盯着她的手背,从白狐脸上看不出喜怒。
宋天祈不再纠结,和两人从岭南楚地边缘径直而入。
她们一路上遇妖匪杀妖,逢拦路的精怪杀怪。
有时遇上劫杀撸劫过路散修的歪门邪道,也会“好心”攻上山头,将邪修屠戮一清,化解山中冤魂豺鬼入冥界往生。
人界地广分四方,天界的仙籍记载蓬莱仙岛位处东境之域的极东向北之地。
如今人界四国的地图和仙家文书相距甚远,几经改道,宋天祈确认了通往蓬莱仙岛最近的路——横穿岭南楚地外,便能看到东境外域的海港。
渡船向东北地行去,便可达凡人梦寐以求的长生药所在的蓬莱仙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