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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学术交流会在京市大饭店举行。
会议厅高耸至顶的大门被两边推开,顾心芒走进时，悠扬低调的交响乐流淌在每一个角落，空气里散发的香水味告诉她,每一个人都兴致盎然地寻求谈话。
而她的出现，让宴会厅里的人又多了几分活跃。
“小姐，请问怎么称呼？”
顾心芒端过香槟，一一向几位友好人士敬酒,他们中，较为积极的是外资高新技术企业的负责人,学术家大多不爱在社交中表现,除非看到自己的猎物。
她端着酒逋一转身，就看到沙发上，此时正坐着一道修长的身影,长腿交叠,单手倚着额头,半分慵懒随意地坐在那里,黑白一身,却让人无法忽视。
“郁西川！”
向晚朝他走了过去,而他的目光,却如夜鹰般看着顾心芒。
此刻,她站在两米开外，与他的目光相视。
郁西川，太适合这种场合了,顾心芒从为见过他穿西服，今夜看来，是翩翩贵公子，矜贵自难持。
“心芒！”
回头,有人朝自己言笑晏晏地走来，是卫来主任。
两人一阵寒暄，顾心芒高兴地跟她聊起校园生活，卫来拍了拍她的手臂：“来，我给你引荐几位同仁。”
顾心芒走时，不由回头看去，沙发四周，已围坐了好些人。
觥筹交错，他倒是应付自如。
“华国的通信卫星，我看还是尽快买吧，现在要搞发展，通信跟不上，需求太大了，肯定有矛盾的。”
这时，一位西方技术顾问正在跟华国人员提到了通信卫星，顾心芒迅速放了只耳朵。
华国人：“是啊，如果可以先买一个，研制的时间也比较充裕……”
顾心芒低声问卫来：“主任，通信卫星的研制时间，这么急吗？怎么又提买卫星的事了？”
卫来轻叹了声：“只要通信卫星一天不研制出来，这种声音就会一天比一天多。总理在会议上提出了加快研制和发射卫星的需求。他说，’请一个好老师在人民大会堂讲课也只有一万人能听，那么，我们请这位老师在电视上讲课，大家都有接收设备，就是一个无限大的课堂了。’当时开会，他问了国防科工委，研制通信卫星的时间还来不来得及，如果按照总理的要求，的确来不及了。”
顾心芒抿了抿唇：“现在人民的需求日益增长，租用的卫星转发器确实满足不了……”
卫来：“咱们有计划买一颗灯塔国的通信卫星，现在两国双方正在建交谈判，今晚出席的科学技术顾问，主要也是为了这件事。听说，灯塔国的航天局局长也来了，我看，差不多能定下方案。”
顾心芒摇了摇头：“卫主任，这些西方资本，不仅看重利益，还会想办法最大化利益，我看，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卫来目光看视四周：“为了以最低的价格，买到最先进的设备，向新敏院长算了再算，决定把咱们国内可以自行设计生产的设备送过去，算是合作研发，节省成本。”
顾心芒冷笑：“灯塔国肯定不同意。他们会抬高价格，大赚一笔的。”
卫来喝了口酒：“你这丫头，看得还真准。诶，受制于人啊。”
说着，旁边就有一个西方人朝顾心芒走来，用新学的中文说了句：“小姐你好，能请你跳支舞吗？”
顾心芒侧身看去，是位金发碧眼的帅哥，正朝自己伸手，顾心芒略一迟疑，斜刺里有一道高大身影走了过来，朝帅哥道：“Paul，她的第一支舞，我早就预定了。”
说着，牵起了顾心芒的手，她不由朝卫来看去，她欣慰地点了点头：“去吧。”
大厅里，郁西川带着她跳起了华尔兹，顾心芒斜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跟我预定过？”
“刚才那个西方人，是一个技术顾问的陪同，我打听过了，你不用再跟他套话。”
顾心芒歪头看着他：“噢？那你说说，你都听见什么了？西方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你也信。”
郁西川：“我听到了他跟技术顾问的私下谈话。”
顾心芒眉梢微挑：“愿闻其详。”
郁西川贴在她耳边，四周声音嘈杂，顾心芒为了听清，双手环在他脖颈上，缓缓随着音乐游舞。
“我们提出要买的东西，他们声称正在研制中，可以为我们提供C波段的，但事实却是，灯塔国准备把他们的剩余产品，高价卖给华国。”
听到这个情报，顾心芒眼眸怔了怔，看着不远处中西方人员谈笑风生的场景，只觉莫大讽刺。
“不过。”
忽然，郁西川侧过脑袋，贴在她耳边道：“电信管理局的黄仲义告诉我，他们还没有购买灯塔国卫星的资金。”
“那国家计委呢？”
郁西川：“目前的形势，我看，就死了这条心吧。”
顾心芒：“如果研究院的总工们知道这件事，估计也是跟你一样的答案。”
虽然知道谈判意图，但他们心情更沉重了。
一曲舞毕，顾心芒兴致缺缺，就跟郁西川到后面的小房间休息，一抬眼，看到研究院的院长向新敏和副院长赵显栋坐在沙发上，脸色俱都黑沉沉的。
“这样也好，就死了这条心吧！让我们横下一条心，尽快把自己的通信卫星搞出来，打到天上去，让我们华国人争口气！”
向新敏教授向来说话平易近人，这是顾心芒第一次听他发这么大的火，站在门外不敢走进了。
赵显栋：“现在国家经济形势有好转的苗头，也不能让灯塔国这么把我们当冤大头！我看，回去就马上开个会，拿出个方案来。”
向新敏：“对，要强调，’以我为主’。要真用买来解决问题的这一套办法，最终只会耽误我们国家至少两代科技人员的成长，更严重的是，我们可能将因此丧失空间技术发展的时机！”
顾心芒抬头，看向一旁的郁西川，小声道：“我们的老师们，比我们更着急。”
郁西川：“也比我们看得更清楚。”
顾心芒小心将房门替他们掩上，正是因为有这样一群坚守华国航天技术自主之路的前辈，才有了今天华国人仰望星空的目光。
他们是真正的，国之脊梁。
——
两人走出京市大饭店，屋外的夜风一下灌进了顾心芒的衣服里，冷得她不由双手环在了身前。
这时，肩膀被披上了一件西装外套，她抬眼看去，眼眸眯了眯，问他：“你爸爸，在灯塔国，是做什么生意的。”
反正，顾心芒觉得他很有钱的样子。
“通信。”
顾心芒张了张嘴，这，大佬打扰了。
郁西川偏头看她：“不然，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回国。”
顾心芒：“他也有参与到谈判中？”
郁西川：“邀请函是他给你的吧。”
顾心芒点了点头。
“郁百里跟我说，通信广播卫星十分复杂，不是光有意志力就能解决的事，如果不尽快拿出卫星，就会大幅影响经济发展，他说要从经济规律的角度考虑，按价值法则办事。我看他，还打算给国家写份报告，主动出资协助购买卫星。”
听到这话，顾心芒不由笑出了声。
有些无奈，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你爸，这也算是为国为民，也利己了。”
郁西川冷笑了声：“我可不能让他得逞。”
顾心芒：“你们关系这么差，怎么说动他？”
郁西川：“我把情报告诉了向新敏院长，到时候报告会上，由着他们打。”
听到这话，顾心芒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惊叹道：“真是资本家的苗子，被改造成功了啊！”
他也顺着顾心芒的话，轻松道：“自古忠孝，两难全。”
两人顿时相视而笑。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他们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郁先生，董事长安排我送您回家。”
顾心芒饶有趣味地看向郁西川。
“带钱了吗？”
顾心芒从手包掏出了两张钞票。
“好。”
于是他拉开车门，示意顾心芒坐进去。
待他坐进，朝司机道：“去南园。”
顾心芒才反应过来，敢情他叫出租车呢。
果然，末了下车前，郁西川把钱压在了驾驶座右边的扶手上：“辛苦了，司机同志。”
司机一看，连忙道：“诶！郁先生！这使不得啊！”
这时两人已经迅速下了车，郁西川牵着顾心芒脚步轻灵地往南园走了进去，身后是司机下车追赶的声音，于是两人越走越快，在小区里的巷子转了几个弯，边跑边忍不住笑。
忽然，他拽着她躲进了一道狭窄的屋巷里，仅容两人站着，外面的路灯透不进来，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彼此微微起伏的喘息声。
十指相扣着，顾心芒感觉身上披着的西装有些热，低着头，不敢看他。
“心芒。”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她心头突突地跳了起来，害怕他说什么自己招架不住的话，恨不得堵住他的嘴。
“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顾心芒手背让他轻柔摩挲着。
郁西川一双眼睛看着她下唇被咬出了花瓣的模样，秀气精致的鼻尖可爱至极，今晚的顾心芒，让他喘不过起来。
“你喜欢我……到什么程度？”她忽然轻声问道。
男人想了想，用沉静的声音说：“半夜溺水的那种程度。”
顾心芒默默地看着他，目光里在问：为什么呢？
“第一次见你，那一晚，夜深时分，我在炮台上，完完全全孤单一人，身边谁也没有，你想象一下，我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么久了，每天都是四下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白天也是这样，仿佛自己被这个世界隔离开了，远离人群，远离熟悉的场所，在这广大世界上不为任何人爱，不为任何人理解，不为任何人记起。我发现自己成了这样的存在，一种感觉涌上心头——我就这么消失不见，也没有人察觉，那种感觉，就像被塞进了厚铁箱，沉入海底，几乎到了，绝望的时刻。”
顾心芒想到，第一次见他时，确实是在一场深夜，她自觉窘迫不堪，实在不是值得回忆的场景。但是——
男人继续道：“铁箱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感觉这样会死。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阵扑棱的声音，就猛地砸了下来，好像把铁箱子砸破了。莫名其妙地打破了黑暗的窒息，接着，我又听见了一阵声音，窸窸窣窣的，动了起来，我提·木仓·出去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画鬼脸的女孩，她哭得面目全非，又鲜活生动。我拿着·木仓·，还要用力抓着我的衣服，扯了我一下，那一刻，仿佛时针开始走动了。你让我拿着水壶给你倒水，你就仰着头，洗脸，一点点的，水流过你的脸颊，很冲击，很漂亮。那一刻，哪怕是在深海里溺水，都像是透过了气。一切，好像又有了意义。”
一切，好像又有了意义。
这是认识那么久以来，他说话最多的一次。
那一晚，也是郁西川把她领到了灯光下，让她在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到了明亮。
顾心芒双手环上了他的脖颈，红唇贴在了他的耳边，说道：“如果通信卫星发射成功，那一天，我就嫁给你。”
——
京市的春天来临，它在一株柳条上抽出了第一朵嫩芽。
研究院拟定的《关于我国自行研制和发射广播卫星》的报告，和主张买星的有关部门提交的《关于购买外星》报告，一同送到了中央。
向新敏院长在开完会回到学校后，直接叫了顾心芒到办公室来。
脸上难掩兴奋：“这次会议上，提出了华国要依靠自己的力量，研制新一代通信卫星的倡议。从现在开始，关于’买星’还是’造星’的争论终于定了下来，咱们不买，咱们要造自己的’争气星’！”
比起教授的激动，顾心芒则是预料之中地笑道：“教授，他们越封锁，咱们啊，就越气劲！”
说罢，她提交了自己的《星箭分离到定点过程控制系统研究》论文，在对上向新敏惊艳的目光时，坚定道：
“教授，我请求，加入战队。”
不久后，顾心芒的理论研究数据，得到了向新敏的肯定，为了保证多学科综合协调，应航天部副部长的倡导，向新敏和赵显栋，破格让顾心芒加入了“飞控组”。
飞控组由地面测控网、卫星总体和各分系统专业精英成员组成。
郁西川的名字也位列其中，依托于全国的资源汇聚，加快卫星的研制工作。
同时，全国各有关单位根据通信发射难度大、设备新、任务重的特点，组织了一支力量庞大的发射试验队。
经过艰难的攻坚，排除外界反对的异声，这一枚在科研人员呵护下成长的华国第一枚通信卫星，终于诞生了，而它的命名，叫“东方红二号”。
运载它的新型火箭，是“长征3号”。
它们，都比过去变得更优秀。
这一次的发射场，是一个新地方——西南发射中心。
通信卫星的发射试验任务，涉及全国二十多个省、市、自治区。中央的三十多个部、委，部队各总部有关军兵种、9个大军区以及所属的上千个单位。
从陆地到海洋长达7000多管理的航区内，分别设置有发射、测量跟踪控制、通信联络、水文、气象、运输保障、海上救援等系统。仅通信系统就配置了600多个台、站，2000多套设备。
为完成通信试验，全国建起了通信地面站，除了经济地理位置优越的几个地区外，地图上，还特意标注了一个红圈——藏区。
幅员辽阔的华夏，无论高山还是平地，它的每一个人民，都应该享受到现代通信文明带来的阳光和雨露，即使，地面站的建设无比困难。
在顾心芒出发前，小姨沈瑶终于回到了京市，将外婆接到了她所在的军属大院。送她上火车前，小姨感慨地替她理了理衣服，安静地看着外甥女，最后，眼睛有些发红地跟郁西川道：“照顾好她。”
顾心芒所在的飞控组，集中在西南测控中心，一到发射场，就马不停蹄地开始进行测控事件审查，他们要对可能出现的故障作预测方案，而这些，都是之前卫星发射前攒下来的经验。
在完成了发射场的各项检测任务后，已经过了三个月，确定的发射时间，又是冬季。
1月26日。
通信卫星发射倒计时程序，进入5小时准备状态。
发射兵团按照测试规定，对火箭进行第二次功能检查。
“嘟嘟嘟——”
突然，测控中心的火箭稳定系统发出警报！
“偏航波道输出的信号超出稳定值！”
郁西川迅速站起身，脚步匆匆地跑出了办公室。
火箭和卫星都已整装待发，郁西川走上发射塔，重新做功能检测。
“郁同志，我测了好几遍，都是发出警报！”
“其他功能测试继续，这个信号输出交给我。”
“是！”
顾心芒在办公室盯着测控台，等听到门响时，赶紧迎了上去：“什么问题？”
“判定是陀螺平台功能性故障。”
顾心芒抿了抿唇：“那发射任务？”
郁西川眼眸压了下来：“建议中止今日发射计划，更换陀螺平台。”
向新敏院长和赵显栋副院长收到消息后，迅速要求指挥部通知首都，而通信卫星也被迫从火箭顶上卸了下来。
赵显栋：“立即开启备用计划，调整部署。测控中心做好监测和保护，绝不能由于卫星的原因影响整体计划。”
“是！”
在三天的紧急抢修后，卫星功能恢复正常，再次被放上了运载火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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