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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曲园酒家。
顾心芒中午到的时候,顾绍安已经等在了那里。
“爸爸。”
顾绍安目光从报纸上抬了起来，脸上覆了层笑意。
昨天顾绍安打电话约她吃饭，顾心芒并不想赴约,但电话里，他却说，是跟郁西川有关的。
“看看菜单，想吃些什么？”
顾心芒翻开扫了眼,跟服务员点了两个菜后，朝他道：“我自己的点好了。”
“那你再帮爸爸点一个吧。”
顾心芒：“爸爸,我不懂你的口味,你也不懂我的，还是各自点吧。”
她表现出来的客气和疏离，让顾绍安脸上的笑,僵了僵。
顾绍安朝服务员道：“再给我女儿,点一份甜品炖雪蛤吧。”
点完菜后,顾心芒开门见山道：“爸爸,你找我来,到底是什么事。”
顾绍安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封信,推到她面前的桌上。
“这是郁西川给我的房款。”
顾心芒顿时一愣：“是……南园小区的那套小宅？”
顾绍安点了点头：“就是你之前说,要我给你的。”
顾心芒目光瞥到一边：“房子是爷爷奶奶的,您也有决定权，而且我现在也有自己住的地方了。”
顾绍安笑了声：“郁西川，这个年轻人啊,很厉害，不过短短时间，就能还我那么多钱。”
“那是他们家跟你之间的事，您不必跟我说。”
顾绍安看她：“你不是跟郁家这小子,走得近么？今年过了生日，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结婚了。”
顾心芒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垂眸道：“爸爸，我还没这个打算。”
顾绍安皱眉道：“你们两个年轻人，是该为自己的将来规划，郁家我了解，我受过郁家二老的提拔。而郁西川的爸爸，当年随军去了对岸，后来定居海外，是个有名的金融家。你嫁给他，不会吃亏。”
听到这话，她忽然笑出了声，但没说话，只低头吃饭。
顾绍安拿不准她的意思，这个女儿，是越大越有主见了：“心芒，爸爸的看法，是早点把这件事定下来……”
“爸爸！”
顾心芒抬头打断他的话：“您曾经对郁家的帮助，他们会感激您的，说不定哪天，郁西川的爸爸回来了，给你的报酬，就不止这些。但我已经说了，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还有，婚姻不是买卖，不是权衡，更不是你跟我妈妈一样，结了，又离。”
说着，她擦了擦嘴巴，拿起包：“我吃好了，爸爸，如果没其他事要说，那我先走，您慢慢吃。”
“心芒！”顾绍安猛地站起身，想要拽女儿的手，却不小心碰翻了碗筷，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还是撒落到地上，再抬头，女儿已经走出了大门。
顾绍安有些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看到桌子底下掉落的勺子，孤零零的，他于是弯腰把手伸进去，想要把勺子捡起来。
却奈何怎么够，都够不着。
那一刻，他终究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已经离他越来越远，远到，哪怕见一面，他的手，都再也够不着了。
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粘着他乞求疼爱的女儿了。
他目光落在信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
回到空间研究院，顾心芒就盯着面前的数据表看，目光却是涣散的。
最近研究任务非常紧张，“一箭三星”的设计，不是一两年可以做出来的，而通信卫星的方案，也将提交到中央论证。
以及，郁西川，还没回来。
不然，她可以当面跟他说，我爸爸找我了，你把房款给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心芒抓着笔在纸上点了点，脑子里充斥着刚才顾绍安的话：你年纪不小了，也该结婚了。
她算了下日子，再过两年，就是1977，到时候，全国将恢复高考。
她要在研究院继续工作，就必须要去参加高考。
如果在此之前结婚，再加上研究院的工作，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人一旦太贪心，什么都想要，就会什么都得不到。
“心芒！”
忽然，办公室里有人喊了声：“紧急会议，赶紧去！”
她拿着笔记本刚跑到会议室，就看到赵显栋的神色，很凝重。
心头沉沉，难道是通信卫星的论证，出了什么问题？
赵显栋：“常委会上，国防科委提交的《关于发展我国通信卫星问题的报告》，引起了复杂的讨论。”
复杂？
顾心芒不由靠到桌子边，问道：“是我们的报告写得还不够详细？有需要补充的内容吗？”
赵显栋：“是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
这一下，大家都不由议论起来，却不理解：“搞通信卫星是好事，为什么反对啊？！”
“有人认为应该先搞侦查卫星，还有的提出搞别的卫星，总之，一时间难作定论。”
顾心芒：“通信卫星的民用价值显而易见，而其政治与军事方面的作用，同样强大！”
“心芒……”
这时，赵显栋打断她：“我知道你心急，但这不是还在论证吗，大家都有考量的标准。”
她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开完会后，赵显栋让顾心芒去她办公室一趟。
她有些情绪低落，加上中午跟顾绍安见了面，不欢而散。
“赵组长。”
“刚才在会议室里，你是怎么回事？”
顾心芒垂眸道：“对不起。”
“我们都同样心急，但这事是急得来的吗？现在暂且不说卫星技术，就是通信技术，我们国家都薄得跟这张纸一样！”
“可是不干，我们就永远都像这张纸一样脆弱！”
她忽然抬头反驳，让赵显栋语气窒了窒。
办公室一时陷入了冷凝状态。
“赵组长，你说过，我们迟早是要搞通信卫星的，那不如早点搞，赤道上的地方就这么多，别的国家占了，那咱们哪里还有位置了？”
听到这话，赵显栋吁了口气，沉吟道：“侦查卫星也重要，你晓得，当年我们搞蘑菇弹的时候，灯塔国派出侦查飞机，天天在我们头顶上旋啊旋的，就是要找蘑菇弹，炸我们的蘑菇弹。现在，他们还搞了侦查卫星，在太空上装了眼睛，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顾心芒双手垂在腿侧，紧紧地握着拳。
赵显栋：“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太多啊。”
顾心芒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组长。”
赵显栋摆了摆手：“这周我把你调到星箭研制设计组，归我直接领导。”
顾心芒眼睑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是收住了：“谢谢组长。”
“回去吧，好好梳理梳理。”
顾心芒的办公桌上，堆满了通信卫星的资料，她翻来翻去，最后都收到箱子里，不管怎么说，只要他们还在这条路上努力，迟早，这些东西都会有的。
这么想着，好像打起了气。
张秋水和孙佳佳知道她被调走，很舍不得，就提议，这周末一起去逛街吃饭。
地点是张秋水选的，顾心芒也很久没放松过了，是以跟她们出门，还挺开心。
三个人在国营商场里逛着，孙佳佳走到电器展柜，说道：“诶！秋水，听说你家买了台电视机！是不是特好看！”
张秋水：“还好吧，黑白的，我听说，这国外都要彩色的电视机了。”
孙佳佳惊诧道：“这技术进步得也太快了！”
顾心芒走到电视机前，那里刚好播着新闻，这年代，电视机稀罕的程度，很多人是听都没听过的。
是以，只要销售员把电视机打开，大家都会围在一起看。
这时，电视机里播报员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
“5月12日，灯塔国派出’马亚克斯’号军舰入侵了柬埔阿寨海湾，引起了全世界强烈的反对。事件发生后，位于地球静止轨道上的灯塔国’国防通信卫星2号’，为灯塔国总统、国防部指挥官以及特遣部队指挥员和飞机驾驶员之间提供了可靠的通信线路，从而直接接收五角大楼的指挥，使国防部指挥畅通无阻……”
一时间，商场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孙佳佳惊愕地拽了拽顾心芒的手臂：“这灯塔国……又搞入侵？！”
顾心芒神色冷静：“这对他们来说，很正常。”
张秋水嘴巴惊讶地张大：“他们的军事力量，真是到了恐怖得令人发指的地步！”
顾心芒沉吟了下，开口道：“我觉得，灯塔国帮我们做了一个决定。”
张秋水和孙佳佳转头看她：“什么决定？”
顾心芒指了指电视机，说了四个字：“通信卫星。”
灯塔国的入侵这一闹，意味着，军事通信已经成为了战场的顺风耳，千里眼。
尤其是情报收集，军事行动中，谁掌握的信息越多，谁就能拥有更大的胜算。
而通信卫星，能对战场形势进行监视和控制，快速地向指挥官发布命令，其调动和部署之强大，让当时的灯塔国和苏国，不列颠国以及北大西洋公约组织，迅速建立了自己的军事卫星通信系统。
有了它，就真是应了那一句古话：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很快，研究院传来了消息，总理已经在常委会上拍板：
“不用争了，我看还是先把通信卫星放在第一位吧！”
紧接着，国防部长张萍将军，亲自到空间研究院召开规划座谈会，讨论航天技术的发展方向。
会上，大家都有些着急了。
赵显栋：“当前国际上占据地球静止轨道位置的情况不容乐观，留给我们的时间和空间，并不多了。只有尽快发射轨道位置，才能有利于我国的静止通信卫星，这是一项紧迫的任务。”
张萍将军脸色冷峻，直接站起身说道：“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短短的十余年，赤道上空已经被少数几个国家打入了100多颗通信卫星，我们当时为了抢时间，也考虑过先从国外购买通信卫星。但是，后来的事大家也知道了，这些国家出售卫星时附有非常苛刻的条件，买谁的，就谁来发射，价格惊人！这个太空中，也有一个联合国席位，堂堂中华大国不能在同步轨道上缺席，中华民族的脸不能丢在我们的手上！买，只能买一个，买两个，却不能永远买下去！”
他一番将领般昂扬的话，激得在场的科研人员纷纷用力鼓起了掌！
“所以，同志们，我们只能靠自己干。我们不光要造出自己的通信卫星，还要用自己的火箭把自己的通信卫星发射上天！我们有能力做到，我们也一定能做到！”
听到张萍将军的这一段话，顾心芒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将军深深地吸了口气：“各位同志啊，我是你们的服务员，成功了，是科学家的功劳，失败了，就是我们的责任。你们啊，大胆去干！”
霎时间，整个会议室，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他们在建国前，为新中华浴血奋战，建国后，为一个强大的国家，拼命披荆斩棘。
哪里有能停息的时候，敌人不会给我们机会，只能一直向前跑，迎着冷脸和嘲笑，都要闯出去。
鲜花和掌声，终究会在山巅之上，等待着我们。
——
接下来，顾心芒跟着赵显栋带的小组一起，参与设计华国第一颗通信卫星的研制方案。
由于中央批准《关于发展我国通信卫星问题的报告》日期，是3月31日，加之为了保密，故将这一工程，称为“331工程”。
顾心芒翻看了很多资料，在团队整理成方案后，递交给了赵显栋。等到了方案解说的会议，赵显栋突然点名，由顾心芒阐述。
“选用静止轨道试验通信卫星的方案，是一种’一步走’的设计，即不进行中高轨道试验，不进行国外初期静止通信卫星类型的技术试验，而是直接发射静止试验通信卫星。这样，能够较快地统筹我国在卫星通信技术方面的差距，缩短整个卫星通信工程的研制和建设周期。”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底下的张萍将军，只见他脸色温和地鼓了鼓掌，道：“很好，这是一场科学大会战，我看，现在研究方案定下来后，要建立一个以科学家为主体的坚强指挥部，形成高度集中统一、严密精确的指挥体系。”
就这样，在张萍将军的领导下，整个研究院又开始了一场壮观的革命。
顾心芒更是忙得昏天黑地，这天加班完回到家，却发现，屋里来了两个人。
她顿时愣了愣，道：“郁阿姨，郁奶奶？”
“回来啦，心芒？”
两人笑得亲切，顾心芒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看了眼时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你们跟外婆聊天聊到这么晚啊？”
外婆脸色颇有些严肃：“你回来得也太晚了！”
顾心芒吐了吐舌头，坐在她身边：“您又不是不知道，最近真的很忙。”
郁妈妈笑道：“姨婆，心芒这算好的了，我家的西川，直接见不着人！”
郁奶奶也有些惆怅，握着外婆的手道：“眼看啊，就要三十岁了，人家都说，三十而立，我这孙子，跑没影了！”
顾心芒：？？？
“郁西川，不是才，二十七吗？”
她这一说，郁奶奶和郁妈妈的脸色更不好了。
郁妈妈：“我们算虚岁，这就二十九了，再一过年，不就三十了呀！”
郁奶奶：“孩子一天天大，我也就更老了。”
外婆点了点头，感同深受：“是啊，转眼就这么大了。”
顾心芒好像知道她们要说什么，赶紧站起身，脚步想要往房间里挪。
郁妈妈：“心芒，你坐，喝水呀，多喝水。”
顾心芒干笑地点了点头：“这个，你们聊，我先去洗漱？”
郁妈妈抓着她的手臂，眼睛放光道：“心芒，我们就是有一件事，想来跟你商量商量。”
顾心芒呵呵笑道：“什么呀？”
郁奶奶笑眯眯道：“心丫头，我们想，先把这个彩礼钱，给你，好不好啊？”
她话音一落，顾心芒顿时震在了原地：“彩、彩礼钱？！”
“是呀！”
郁妈妈点了点头，期待的目光看着她：“好不好呀？”
顾心芒猛地站起身，慌忙道：“郁奶奶，郁妈妈，我有点太累了，这个，你们说的我有些听不懂，你们干嘛给我钱啊，我有钱。”
说着，就要拽回手，郁妈妈赶紧道：“按习俗都是男方给的彩礼钱，你有钱，那也是你的嫁妆呀。”
顾心芒一脸震惊地看着郁妈妈，这话题的发展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您们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太晚了，郁阿姨，郁奶奶，我送你们先回去吧，好吗？”
说着，不等外婆站起身，顾心芒就牵着郁妈妈和郁奶奶往门外走了出去。
郁妈妈还在她耳边念叨，顾心芒顿时头大，一开口就说彩礼，这代人都如此直接的吗！
好不容易把他们送回去，顾心芒疲惫地回到家，就看到外婆坐在沙发上，目光看着她。
“外婆……”
“我知道你是害羞。”
顾心芒：？？？
外婆扶着拐杖站起身：“西川这孩子，两年没回来了，你呢，一年里，有半年是不着家的，我看啊，你们两个，就都耗着吧。”
顾心芒心里难受：“外婆，你们别担心。”
“我看郁家的老人，也是着急，都能理解，你呢，要是不要这彩礼钱，我明天去打牌，就跟他们说，不准提了，谁提，我就再不去打牌了。”
“哎呀，外婆，您别因为我的事，影响你们的感情！”
“你是我的外孙女，你不高兴了，那就是天大的事！”
说着，外婆轻叹了声：“回去睡吧。”
顾心芒有些烦躁，但又不能怨她们，于是，就把这种感情都推到了郁西川身上，一笔一笔，等他回来再算账。
洗过澡后，顾心芒也彻底睡不着了，索性在沙发上看会电视新闻。
“根据国际无线电联盟消息指出，华国即将研制通信卫星，并宣称在5年内发射成功，灯塔国称此为大言不惭。如今，华国若是不能如期发射通信卫星，必然影响国际形象……”
顾心芒听着电视里的国际播报，人顿时傻住了。
新闻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她的耳朵里，最后，脑袋里出来了一行字：
通信卫星研制工程，被泄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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