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阮青宇帮赵枝枝把碗碟收回厨房。
“我以为舅舅不吃甜食的。”阮青宇遗憾的垂着头,用小茶匙刮着碟子上残留的布丁。“结果他吃的比我还多。”
“你叔叔挺给面子的。”赵枝枝笑眯眯的把空碗碟放到洗碗机里,转身去洗手。
“对于一个厨师而言,最好的嘉奖就是,做的所有菜肴都被吃完了。”
阮青宇小气嘀咕:“但是……但是他一个成年人了,干嘛和我抢甜品吃啊。”
赵枝枝下厨的次数并不频繁,所以他们日常吃的甜点都是张阿姨做的。虽然阮青宇认为张阿姨做的甜点也特别好吃,但直觉上他就是更喜欢赵枝枝亲自做的,吃一口能甜到心里去。
“你现在觉得自己未成年了?”赵枝枝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往日是哪个在我面前装成熟装帅的。”
“我不帅?”阮青宇不服气。
弯腰猛地凑近赵枝枝,一张放大的俊脸毫无预兆占满她全部视线。
“帅不帅?”
阮青宇的眼睛和他舅舅不像,又大又圆,眼尾轻微上扬。
他的眼皮有三层褶皱,小时候赵枝枝嘲笑他是千层饼,直到后来他越长越高,自己才是又矮又胖时,才不甘地闭了嘴。他的五官很立体,又有着少年人柔和的弧度,随意一个眼神睇过来都能帅倒一片小女生。
赵枝枝感觉到他的呼吸洒在脸颊上,睫毛不自在地颤了颤,脸往后移。
努力板着脸道:“凑这么近,丑到我了。”
“嘴硬。”阮青宇自然的直起腰,拉开和赵枝枝的距离,骄傲地抬高下巴,“学校里喜欢本少爷的人能排成足球队。”
“可能是国足的水平吧。”
对不起,侮辱国足了。
阮青宇咬牙切齿:“……”
占着身高优势,小少年把下巴使劲砸在赵枝枝头顶,用力磨了磨。他双手抵在洗手台上,长臂将赵枝枝整个人虚环在自己怀里,让她无路可逃。
赵枝枝推不动他,咧着嘴脸皱起来:“疼疼疼,大鳄鱼你下颚太硬了。”
“小丫头,认不认输?”
“输输输,认输。”
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见她服软,阮青宇才移开下巴。他依旧环着赵枝枝,低头挑着眉眼,嘴角带着胜利者的笑意。
赵枝枝两只小肉手抱着自己的圆脑袋,鼓着腮帮不服气的瞪视着他,眼珠一转,慢悠悠开口问道,“你听过这么一句话没。”
“嗯?”
“Theseviolentdelightshaveviolentends.”
“???”蒙圈脸。
“没文化,嗤。”
智商再次碾压白痴。
赵枝枝满意的欣赏了几秒阮青宇脸上的空白,用力推开他,踩着高傲的步伐走开。
(残暴的欢愉必以残暴结局。——莎士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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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好像真的可以消解一切的情绪,无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某一天清晨赵枝枝醒的很早,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今天出太阳了,她眨眨眼。
呼吸间空气的温度和湿度都是她喜欢的,还有淡淡的香味。
寒假一无聊,就喜欢上网购物。
其中有一款Diptyque的BAIES,浆果味的熏香蜡烛,玻璃杯装颜值超高。然而等到货后有点傻眼,下单时她对盎司的计量单位没概念,直接就买了6.5oz的标准杯。
但这么大一个蜡烛,对于她这种常常喜新厌旧的人来说,简直可以传宗接代了。
鼻尖萦绕着淡玫瑰混合着甜浆果的香味,柔和了冬日的肃杀寒冷。
昨夜她好像做了一个很甜美的梦,醒来的时候嘴角都是上扬的。
虽然一睁眼,记忆就像晚霞前的潮水,退到了脑海不知名的深处。
但心里之前莫名的郁结突然消失殆尽了,身体好像充满了活力,轻盈欢快到忍不住哼歌。
快过年了,外公派人来接她去老宅。
勤务兵来的时候,赵枝枝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无聊的作业带过去。
最后还是理智唤醒了她作为即将中考的毕业生的良心,一个书包把所有的书和作业全带上了。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呀,不仅不会还美滋滋呢!”
这是前两天阮青宇发给她的段子,她此刻想起来,笑出了声。
“我今天心情好开心!”
赵枝枝在车上给阮青宇发短信。
她扎了双马尾,车子行驶时发梢不时地扫过脸颊。“我要给你唱歌!”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可爱又灵敏。他们自由自在生活在那绿色的大森林……啊忘词了!不唱了。”
“换一首歌。”
“啊可爱的蓝精灵,哦可爱的蓝精灵,啦啦啦……哈哈哈还是不记得歌词了。”
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赵枝枝用脸贴在车窗玻璃,头顶红色缎带蝴蝶结发卡不时碰撞着车檐。静了一会又拿起手机,快速地摁下一串电话。
“喂——”电话那边是阮青宇睡意朦胧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姑奶奶,现在是寒假睡觉第十天的早上八点半,你不在被窝里做春秋大梦,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赵枝枝拖着绵软轻快的声音问道:“你看我给你发的短信没?”
“嗯?刚刚没注意,等等。”对面阮青宇把手机切换到短信页面,过了几秒,啪的挂断了电话。
随后进来一条短信,“你有毒吧!!?”
“你有药吗?”
赵枝枝不恼他随意挂电话,她今天就是很开心。
“我有安眠药!!!”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怨气,“不回了,你大爷药睡觉!”
“打错字了哈哈哈傻狗。”
赵枝枝还在继续打字,她专门设置了敲击键盘的输入法按键音,敲打起来很有节奏感。
“我回大院了,你也早点回来陪我玩!”
阮青宇这次没回复了,赵枝枝也大发慈悲,放弃继续骚扰他。
外公的车有通行证,不用在大门口接受检查和登记。不过刚进大院,车子就停住了。
纪思安在路边招手。
赵枝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车。
这么多天了,她没心没肺惯了,已经有些记不清最开始和纪思安生气的原因了。
那她主动找她的话,她好像也没有不情愿去理她。
“叔叔,能帮我把行李放到阿公家里去吗?”
“好的,那我先把车开过去了。”
勤务兵跟赵枝枝一起下车。
双脚后跟一靠,身体笔直地向她敬礼。手臂划过身侧停驻于额际,是一道有力□□的弧线,就像军人如山的信念和刚强的意志。
赵枝枝挺直后背,双手垂放在两侧,微扬起头回以注目礼。
她不是军人,不能像在大院见到的部队小姐姐们一样,英姿飒爽的回敬军礼。
那样真的很帅气。
但赵枝枝也有自知之明,自己没有一份成为军人的勇气和责任心。
无论如何,人要有自知之明。
这不是否认那些儿时幻想的高远志向,也不是一开始将信念扼杀在摇篮。之所以挑战极限是因为人类的极限是无穷尽的,创造奇迹之前也不能百分百确认自己的成功。
但心中始终要有分寸。
赵枝枝走向纪思安时,纪思安先开口,可爱的脸上带着困惑,“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注目礼到底该怎么注目。”
她穿了一件粉紫色的大衣,羊绒质地像是自带柔焦效果,衬的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温柔。驼色的粗针围巾整齐的围在脖子上,将她披散的长发一起围住。
纪思安本来就是很温柔的人。
赵枝枝喜欢温柔的她。
那她不温柔的时候呢?
那样的她不是赵枝枝的三儿。
“打个比方,学校升国旗奏国歌时要行注目礼,盯着国旗杆顶部就行。”
赵枝枝捋了捋被风吹的有点乱的双马尾,“然后我一般都在观察,国歌声停时旗手有没有恰好把国旗升至顶部。”
纪思安笑了,噗嗤一声。
“就你这德行当年还第一批入团?”
“团组织犀利的发现我拥有一颗耿直的心。”
赵枝枝自然的揽住纪思安的胳膊,扭头时马尾辫甩了她一脸:“走,去花园里坐坐。”
“可是外面很冷啊,”纪思安胡乱的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把赵枝枝甩到自己脸上的头发拨开。“你下次再这样给我洗脸,我就半夜把你头发都剪了去。”
“哈哈哈。”
赵枝枝用胖鼓鼓的脸颊去蹭纪思安,亲昵自然的举动就好像之前的隔阂没有发生过。
“我们家三儿妹妹可舍不得呢。”
“那是因为枝枝招人疼啊。”
花园没有花。
这说起来还是他们的功劳。
小时候他们这群皮孩子喜欢在花园里面乱跑,把园丁精心修剪的灌木景观造型扯坏。女生也会在任何有花开放的季节,把枝头的花朵揪下来带回去送给老人家。
以求同甘共苦,别责罚他们破坏植物。
赵枝枝每次幼儿园放学,都要到花园里揪一把花草带回家,等外公回来时候,抱上去一捧塞到他怀里。
“阿公亲亲,阿公抱抱!”
“好好好,抱抱我的小心肝。”
“骑大马!抛高高!”
“来,阿公抱。”
她小时候还不是一个秤砣千金,阿公也年轻力壮,带她抛高高骑大马。
长大以后,外公老了,但她还能歪在他怀里,张着嘴等外公剥石榴投喂。
那时候,花园里的植被总是七零八落的,每次路过都着实有碍观赏。
不过都是自家小可爱们惹的祸啊,没办法,老司令们下令把开花的灌木全拔了,改种竹子。
结果小孩子们每天哇哇哭着跑回家,手指总是被竹叶割出道道伤口。
最后还是纪家老头子大手一挥,决定种榕树。
榕树生命力旺盛,不怕他们捣蛋。
没想到,因此大院里养出了几个爬树高手。
“今天百里家那个叔叔来了,到阮家和你们家走了一圈。”
“百里折言?”
纪思安侧头看赵枝枝,点点头若有所思,“他叫百里折言啊……你就这样直呼他大名?”
“不啊,见面喊叔叔的。”赵枝枝揉了揉冻红的鼻尖,“不过名字起了就是用来叫的啊,我有时候还叫我阿公梅君竹同志呢。”
“你外公名字起的真文雅,像我家老头子,纪成功,哈哈哈。”纪思安说,“不过话说回来,我从小就羡慕我堂姐,名字比我好听。”
“纪念?”赵枝枝问。“她快回国了吧。”
“是的吧。”纪思安倒是对这个不感兴趣,偏着头把目光移向道旁的石子。
“不过,百里折言去我家干什么?”
纪思安摇摇头,“不知道,我只以前听说过他,都没见过本人的。”
赵枝枝好奇,“他这么有名?”
“梅爷爷没给你讲过吗。”这下归纪思安好奇了,她解释道,“基本院子里小孩都知道百里家吧,传说中世世代代守护着一个传奇的家族。”
“我只对梅同志他自己当年的事迹有兴趣。”赵枝枝捧着脸,笑眯眯的说。
“你笑的很猥琐。”纪思安假装嫌弃的撇开她的胳膊。
“那是因为,一想到马上回家就能吃到阿公给我剥的瓜子了,简直不能再开心。”赵枝枝又腻歪地挽起她的手臂,用冰凉的脸颊蹭过去。
纪思安和赵枝枝脸贴着脸,沉默了两秒,突然小声说,“对不起,枝枝。”
赵枝枝伸手把纪思安的头摁住,自己的额头砰的一下撞上去。然后抬手想去搂着她的肩膀,但因为身高限制转而搂住纪思安的腰。
“一开始确实挺难过,莫名其妙挨一顿嘲讽。”赵枝枝夸张的叹气,“但要说真生你的气,那还的确没有。我连你尿床到几岁都知道,还不知道你什么脾气德性。”
“去你的。”
纪思安听到赵枝枝这种浮夸的语气,就知道她真不生气了。她咬着唇刻意压下笑容的弧度,手肘拐了赵枝枝一下。
赵枝枝不在乎的揉了揉软乎乎的肚皮,继续说,“纪爷爷给你的压力不小,所以你抛弃我和鱼到快班学习,我们都能理解。其实也不能称为抛弃,每个人都会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做出的选择往往伴随着分歧和矛盾。对我们这种家庭的孩子而言,成绩只是一种平常的人生选择,只是我没有看中这条路,所以在这个节点上,我们势必会分离。”
“前段时间一场梦,然后就觉得,没什么可以真的天长地久。面包会过期,牛奶会过期,就连保鲜膜也会过期,那还奢求什么可以永垂不朽呢。”
纪思安沉默。
“咳,最后一句话忘了引用的谁了。”赵枝枝小声的补充了一句。
“喂!我正准备说你,现在终于像个大人了。”
“哈哈哈。”
赵枝枝抱住纪思安,把头埋在她肩窝里。
“我走在我这条路上,没有设身处地去考虑你的想法。所以你苦恼的时候我都没觉察,没有给你来自枝枝宝宝的支持和鼓励。”
“……”
纪思安揉了揉眼睛,眨去眼底泛起的水珠,故意蛮横道:“赵枝枝,你真是个煽情小鬼。”
赵枝枝凑上去吧唧亲了纪思安一口,拉着她的手回家,“走走走,小妞跟我回家见家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