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活在上吐下泻头晕腿软的日子里,就算高渡把床都拼过来,徐灿阳也根本无心他念。自己的样子太狼狈了,明明在高渡面前想一直保持最好的状态,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
别说靠近高渡,徐灿阳现在稍微翻个身就得天旋地转半天,平时待着不动的时候完完全全像个死人,只有高渡的手伸过来,才会回光返照似的躲开。
“你别总靠近我。”
“我刚熬的小米粥,能起来吗?”
空气中确实飘着一股小米的香气,他现在除了小米粥和大米粥,其他东西完全吃不下,闻到就吐。
徐灿阳拉高被子,把头也蒙起来了。
“不想吃……吃什么吐什么。”
高渡放下手里的碗坐在徐灿阳床边,“说的好像你不吃就不吐了,不吃就吐胃液,吃了好歹吐点食物。”
头一次听见高渡这么安慰人的,简直把人安慰的生无可恋。徐灿阳撩开被子,慢悠悠下床吃饭。
桌上除了小米粥,还有一小碟青菜,出锅用少量的蒜蓉过了一遍,还挺香的。
现在不是饭点,高渡得时刻注意着徐灿阳清醒的时间,除了喝药不能耽误,其他时候让他能睡一会就睡一会。
徐灿阳对药物副作用的反应比高渡想象中的还要大,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被折磨的没有清醒的时候,凌晨两三点睡得好好地,突然醒过来冲进厕所就是吐,要么就是闹肚子。高渡只能半夜赶紧起来照看,偏偏徐灿阳进厕所先把门锁上,高渡怎么敲门他都不开。
他总说会传染,每天都至少嘱咐一遍:别碰我碰过的东西;别在我吐的稀里哗啦的时候照顾我;要上厕所出去上;不许刷我的碗我自己会刷;你也应该去做个检查。
还有一句话,每日必听。就和今天一样,徐灿阳咬着勺子,盯着高渡的脸。
“要不你搬出去吧。”
高渡靠在床边,顺手拿起一本专业书,似乎不太想和徐灿阳讨论这种话题。
“吃你的饭。”
徐灿阳放下勺子,隔着衣服抓了抓手臂,可越抓越痒,痒的抓心挠肝,高渡察觉到异样,放下书走过来。
“怎么了?”
“胳膊上好像疙疙瘩瘩的。”
“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徐灿阳挽起袖子,看见手臂上大大小小一片一片的红色皮疹,而皮疹是艾滋病初期的表现之一。刚刚咽下去的粥立刻逆行而上,徐灿阳冲进厕所呕了起来。
这次来不及关门,高渡三步并两步的跟了进去。徐灿阳并不是胃难受才吐的,吐了一次就不再吐了。高渡想上前把徐灿阳扶起来,可他连滚带爬的躲开了。
“我说过!别碰我……”
高渡的动作僵在原地,看着坐在地上捂着胳膊的徐灿阳,他没了刚来时候的朝气,瑟缩在昏暗狭窄的空间里,像个怕见光的老鼠。
“正常接触不会传染。”
“万一皮疹被我抓破了呢?血液暴露有多危险你也清楚。而且我都起皮疹了,病毒浓度肯定很高了。”
“皮疹也是药物副作用之一,你不是副作用敏感吗?不一定就是艾滋病的表现。”
徐灿阳渐渐把身子蜷缩成一个球,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助的看着高渡。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被人算计……所有能忍的事我都忍,极少和人正面起冲突。因为家里的原因,我怕我有一点做的不好,别人就说我仗家世欺人,父母也会因为这个吵架,所以遇上什么事我都能退一步算一步……这样的我就那么招人厌吗?恨我的人得多想我死,才让我感染这种病?”
“你没做错什么。”
高渡不能上前,只能原地蹲下,和徐灿阳保持平视。
“想想你的条件,外貌、头脑、成绩、家世,爸爸是局长,妈妈是富家千金,你的哪一样不是千万里挑一?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主角,注定被一部分人嫉妒,就算是我也会觉得你命真好,怎么什么都占了。溪山医院院长的儿子尚且有这种想法,那些更加普通的人会怎么看你?”
徐灿阳垂下了眸子,“我就是怕这样才低调做人的,我爸也一直这样告诫我要遵守,否则会招来性命之忧,可是为什么……”
“你的圈子不对。”
“圈子?”
高渡叹了口气,“你选择了一条最平凡的路,其实不管是跟着杨阿姨家里经商,还是去做警察,或者到国际毒理院附属院校学习,碰上这种事的概率都会降低。”
徐灿阳何尝不明白自己留在溪山医院的目的?
高渡起身,拿一次性纸杯给徐灿阳倒了温水,递到他手上,“我跟你说过你不适合这里,一开始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这次吃够了苦头,重新想想自己的去留吧,平民百姓的圈子真的不适合你。”
徐灿阳接过杯子,端起来漱了漱口,吐掉嘴里的食物残渣,没说话。
“至于你的感染,我几乎可以断定你百分之百阻断成功,只是药物副作用阶段难熬,你得挺过来。”
“为什么是百分之百?”
“如果我没猜错,杨阿姨也是这种体质吧?”
徐灿阳诧异,高渡猜得不错,母亲的确和自己一样,是对药物副作用极其敏感的人。
“你怎么知道?”
“女人做防暴警察,还要混出官衔,是一件很难的事,这不是靠毅力就能完成的,需要很好的先天条件。”
“什么先天条件?”
“健康的身体。”
高渡从兜里掏出一次性手套,伸手把徐灿阳从地上拉起来。徐灿阳这才没有挣扎躲避,乖乖跟着坐回床上。
“上次给你换药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的伤口愈合速度比普通人要快很多,组织再生能力强。你说你冬泳,这也不是普通人会去做的事,抵抗力低下的人肯定不会尝试。”
“可是抵抗力强也不能说明什么,病毒感染是不挑人的。”
高渡点头。
“是不挑人,可你吃药了。”
徐灿阳还是不能理解。
“换个说法,一般人吃药,药物的作用就像帮助体内的免疫系统对抗外来侵略者。而对于抵抗力太强,免疫系统本就发达的人来说,药物的作用就会被放大无数倍,正常药量于你而言都是溢出状态。你的药效太好了,副作用就会明显很多,普通人吃阻断药,成功率都在99%以上,那你吃阻断药,成功率会在多少?”
这么多天,徐灿阳的眼里终于有了光,甚至开始感激药物带来的巨大副作用,因为按照高渡的说法,副作用越强,药效越好。但光芒只是闪了一下,徐灿阳便起了疑心。
“可是有身体不好的人,副作用表现也很强,你说的也不全对。”
高渡坐回床上,重新拿起看了一半的书,“你自己身体好不好都不知道吗?”
徐灿阳不回答,钻进被子,左拧右拧的裹了个卷筒,不得不说听完这些话,身上感觉轻松多了。
“老师……”
“嗯。”
“你不会是为了安慰我说瞎话呢吧?”
“医生会为了安慰患者说瞎话吗?”
“肿瘤科不是经常跟患者说回去吃好喝好,但是叫家属过来告诉家属病人没几个月了吗?”
高渡“啪”的把书合上,拧眉看着裹成手抓饼的徐灿阳。
“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
“……你。”
“你见的病人多还是我见的病人多?”
“……也是你。”
“论资历是你深还是我深?”
徐灿阳不说话了,嘴和鼻子也缩到被子里,就露出俩眼睛。
“我说话你要是觉得没有可信度,那你换个老师吧,我不会为我的年轻向你低头。”
“人家才不换呢……”
看着高渡一本正经的说这种话,徐灿阳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高渡见徐灿阳居然还笑,抄起买回来的橘子扔到他身上。
“老师,知道我第一次碰见你的时候在心里叫你什么吗?”
“说来听听。”
“大叔。”
“那你知道我第一次碰见你的时候,在心里叫你什么吗?”
徐灿阳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叫什么啊?”
“手机上有个查快递的软件,你猜猜是哪个。”
“菜鸟才拜师呢……”徐灿阳瞥了撇嘴,又缩回被子里嘟囔。
高渡点点头,对徐灿阳的反应速度非常满意,“挺有自知之明。”
“老师。”
高渡一页书看到现在还没翻篇,只好放下继续跟徐灿阳聊天。
“你今天不晕了是吧?”
“我有疑问。”
“说。”
“咱们去病历楼找编码的那次,你是怎么记住那些编号的?”
病历都被做过手脚,贴条编号乱七八糟,又不是汇总版可以一个一个对照,想找两个相同的也足够困难。应该不是过目不忘,高渡看书要做笔记。
“用音阶。”
“音阶?”
“Do,re,mi。”
徐灿阳不懂音乐,但也大致猜到了高渡的方法。
“难道是把数字编号看成音阶,在脑子里转化成了音乐吗?”
“对。”
“好厉害……”
数字转化成音阶,或许音乐专长的人都能做到,但在那么短的时间将没有规律的编号谱写成曲子,然后再把曲子对应的数字拆分出来,对照其他患者的病例,找到一样的“小节”,这难度也够大的。
“我找到的那个相同编号是5616656535,如果不考虑高低音,正好和一首歌的旋律吻合,所以我对那个编号印象非常深,几乎一眼找到。”
“561……是什么歌?”
“最浪漫的事。”
徐灿阳“啊”了一声,“我知道那首歌!但是561是哪一句?”
“就是名字那一句。”
“我想不起来旋律了,你唱一唱。”
“不唱。”
“就一句,唱唱嘛。”
高渡再次抄起橘子扔到徐灿阳身上,砸的被子“咚”的一声。
说想不起来是假的,这么经典的老歌,徐灿阳怎么可能没印象,可他还是不想善罢甘休。
“唱一句又不会怎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你很奇怪啊。”高渡仔仔细细的盯着徐灿阳露在外面的眼睛。“我这么懂音乐,你居然一点都不吃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