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轻尘的咽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不停的呛水,直呛得她脸涨红。-
渐渐的、渐渐的……她已没有力气扬臂蹬腿,只能在水下本能挣扎。
意识随之模糊……
她下坠得也越发厉害……
一只胳膊圈住她的腰身,纤细却有力,触感分外熟悉。慕轻尘的眼皮撑开一条缝,看到了常淑焦急的眉目。
常淑倾过身子,含住她的嘴巴,渡来几丝空气,带着她朝水面游去……在探出水面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彻底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一会觉得常淑在猛力按压她的胸腔,按几下就来吃她的嘴巴,反反复复好多次。一会又觉得天地摇摇晃晃,耳边满是车轱辘的吱呀声,估摸被抬进了马车。
幸好常淑就在身边,与她十指交握,一直不曾松开。
她安下心,稳稳当当的睡了,还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嘉盛十年的四月初三。
那日的天空比任何时候都要晴朗,空气中有微风、有鸟语、有花香。
她从小床里爬起来,推推睡在破毛毡里的阿娘:“阿娘阿娘,今天是我的生辰,你答应给我买只烧鸡的。”
阿娘不耐烦的背过身:“怎又长大一岁了!”
“阿娘,阿娘。”她绕到阿娘对面,继续推她。
“哎呀烦死了!”阿娘掀开被子气呼呼地骂她,气呼呼地穿衣,走出破落院子的门。
她想,阿娘定是给她买烧鸡去了,于是从地上爬起来,挪到石阶坐着,双肘撑膝,双手捧脸,一瞬不瞬地盯着门瞧。
没多久娘阿便回来了,把五个热腾腾的馒头扔到她脚边。
“呜,阿娘,我要吃烧鸡。”
阿娘瞪她一眼,回屋打开衣橱,将衣服一叠叠抱出来,再用一块方布包好。
“只有馒头,爱吃不吃,你满五岁了,就吃五个馒头,别的没有!”
“可是……”
“可是什么!”阿娘踹了一脚凳子。
可是我今年六岁了。
阿娘手里的活没停,拎起方布的四个角系好,裹出一鼓鼓的行李,再背到背上。
“阿娘,你要走吗?”她把下襟拢成一个兜,将馒头一一拾捡进去。哎,馒头就馒头吧,总比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好。
“去赌坊……”阿娘眼神躲闪,心虚的丢下一句。
“什么时候回来呀?”
阿娘浑身一震,转头看她,大概是因为她从没问过这种问题。
“去……去就回。”
“会给我买烧鸡回来吗?”
“赢了钱就买给你……”阿娘的眼眶忽然红了,踩着石阶来到她跟前,看她捡馒头。
“轻尘,”阿娘很少温柔的唤她,“等馒头吃完了,就到前院去,找你爹和阿嬷阿翁,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们会喜欢你的。”
“……阿娘不喜欢我吗?”
“阿娘也喜欢你的。”
“那阿娘什么时候回来接我呢?”
阿娘摇摇头:“阿娘也不知道,或许下个月,或许下一年,或许很多很多年……”
“我晓得了,阿娘一定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阿娘没回答,揉揉她发顶,哭了。一边哭一边起身,在跨出门槛时,回头冲她笑。
笑容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她也给阿娘回了一个笑:“早去早回。”
然后她阿娘就走了,她便开始吃馒头,一口气吃掉两个,午时又吃掉两个,太阳落下时吃起最后一个,吃着吃着一浑身酒味的男人闯进院子。
她怕他是来抢馒头的,于是把剩下的小半块揣在怀里,一脸防备地看他。
男人没注意她,脚被篱笆拌上一跤,摔进枯草地里,哼唧两声后再没动作。
亦小白一宿没合眼,眼眶乌青,在床边抓着慕轻尘的手不放:“呜呜呜,没想到尘尘为了给我打水连命都可以不要,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喝水了。”
常鸢叉腰吼她:“不喝水?你是准备成仙,还是准备让我守活寡呢!”
“尽说风凉话啊!尘尘现在生死未卜,我没心思跟你儿女情长!”
生死未卜?
常淑:“……”
林渊不都说了吗,一切安好,只是受惊过度,睡着了而已。
“你!”常鸢上前一步,“好你个亦小白,慕轻尘比我重要是不是,为了她你连媳妇都可以不要!”
“别吵了!”常淑不知第几次打断她们二人,不过这次的口吻更强硬。
初月姑姑打帮腔,蹲了一个礼,搬出林渊的话来,说是慕驸马需要好生歇息,若醒了,奴婢立刻派人来通禀,您二位也劳心一晚上了,回房缓缓神吧。
赶人的话说得明明白白,常鸢不好多留,拉住亦小白的胳膊往外拽,拽得亦小白哭天号地的,一口一个“我不走,就让我陪着她,她若是熬不过这一劫,我就陪她去”。
常淑:“……”
初月姑姑嘴角一抽,招呼侯在外头的小宫婢,同她一起帮衬常鸢一把,硬生生地拖走亦小白。
一路拖到院中央。
常淑生怕有变故,赶紧合上房门,眼不见为净。
她是有些累的,昨日急急忙忙赶回驿站,一直忙碌到现在,还要应付前来探望的众人,看着他们或真心或假意的问候,疲惫至极。
她摁摁发涨的额角,坐上床边的脚踏,小心翼翼描绘慕轻尘眉梢,眼底尽是怜惜。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破锣般的凄厉喊叫……
“尘尘,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常淑:“……”
睡梦压得人喘不过气,慕轻尘有点喘,挣扎着醒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高高悬起的床顶,她眼皮又沉又重,踉跄起身,静静地坐着。
密布在额头的冷汗滚进眼睛,辣辣的,疼得人牙关打颤。
她许久才缓过气来。
彼时,游移不定的神思也刚定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她故意坠入孟河,为得是逃离常淑,再往前,又想起塔珊告知她倾慕之意,赠她系魂绳……还有还有,她是穿越来的……
哦,对对对,她是穿越来的,来自牛头村。
嘶,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啊?
她仔细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哎哟,是不是在河里不小心……让脑子进水了?
她甩甩脖子,瞥见枕边趴着一个人。
脸白白的,睫毛长长的,较好的面庞透出疲惫,鼻息很轻柔……等等,这人有点眼熟。
妈呀!是常淑!
为何还是常淑?
说好的逃跑呢?是不是没逃掉!
慕轻尘手足无措,发现这间屋子也分外眼熟,咋那么像建州驿站呢?
她屏息凝神,四下打量着,沉吟良久才终于接受现实——这就是建州驿站。
院子里。
石桌还是那个石桌,凉棚还是那个凉棚。记得昨日她和常淑就是在这吃的散伙饭,本以为此生都不覆相见,所以她吃得甚是难受,心尖涩涩的,喉间干干的,鼻尖酸酸的……
现在想想,酸个屁,计划失败一朝回到解放前。
她急得团团转转,下定决心必须逃,甭管有计划没计划,先逃就对了,她的耐心早就消磨殆尽,没那闲工夫重新等待时机。
说干就干,她走到墙下,仔细观察墙面,从左墙根观察到右墙根,再从右墙根观察到左墙根,最后选定位置。
就这了,她拍拍墙中央,发现这一区域的砖头码得或凹陷或凸起,多么明目张胆的豆腐渣工程呀。
话不多说,翻出这面墙再说。她撩开袍角,抬脚踩上凸起,三两下骑上墙头。
恰逢一阵微风吹来。
她晕霭的眼眸霎时重获清明,一串问题在脑海里蹦哒出来——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再一低头……
靠,我怎么爬这么高的!?
慕轻尘自幼恐高,儿时,小伙伴们爬树掏鸟窝总是不带她,理由是她一上树就哆哆嗦嗦腿发软,像只树袋熊一样,抱住树干好半天才挪一寸。
“淑……淑儿……”慕轻尘吓坏了,趴下身子,双手死死扣住墙沿。
“淑儿,你在吗……”
该死的,为何眼下一个人也没有,平日里明明一大堆宫人跟屁虫似的黏着她不放。
“有没有人呐,救命呀!”
总是神气活现的慕轻尘,此刻像一只抖抖瑟瑟的小猫咪,缩成一团,嘤嘤的呼救。
“再不来人,本驸马就要被风干啦!!”
常淑闻言,从睡梦中醒来,一抬眉便瞧见慕轻尘不见了,未做犹豫,欲要出门去寻。因为身子起得太急,眼前染上几片黑醫,眨眼的功夫又尽数褪去。
她缓步向前,来到廊芜下,咦?墙头上好似趴着个大耗子!
“淑儿,你可来了,我叫你许久,你怎的不理我!”慕轻尘双唇惨白,一脸幽怨。
原来是慕轻尘。常淑放下心。真要是个这么大的耗子,估计也是成精的,她可应付不来。
“你爬那么高做甚?”不是恐高吗。
不愿低下高贵头颅的慕轻尘撒谎道:“我……上来抓耗子!”
常淑:“……”
果然,慕轻尘的嘴,骗人鬼!
“那你抓住了吗?”
“还……还没……”
“行,我回房接着睡,你继续抓。”常淑转身往回走。
“别别别!淑儿!好淑儿!”
常淑顿住脚,云淡风轻地问:“还有何事?”
“你帮我找把梯子来吧……我要下墙来。”
“耗子都没抓到一只,你有脸下来吗?”
“……有……”慕轻尘弱弱道。
常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