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醒了。如梦似幻,回首尽是空。
苏簌簌呆愣在原地,下颌吃痛被迫仰头看着景阳,看着看着,她的泪怎么也止不住。三年了,她的梦,该醒了。
见她如此,景阳免不了心疼,但爱一个人,光心疼是不够的。若簌簌永远也学不会清醒,那她永远也看不到自己对她的好。
她大错特错了,她就不该在簌簌最疯狂最偏执的时候靠近她,靠近了,换回了一身伤。
后来景阳自己也想明白了,不是她不够好,天家贵胄,皇室血统,比皇子还要优秀的她,怎么可能不好呢?
不是她不好,是簌簌看不到。
眼睛被迷住,心也蒙昧了,满心满眼,装的都是姜槐。想要去更好地爱一个人,得先让她的心空下来,腾出你能挤进去的地方,这道理,景阳后知后觉才懂。
爱一个人,以心换心。她重复道:“这听起来很残忍,但是簌簌,世间之大,你的确只有我了,我也的确只有你了。你要不要……”
她顿了顿:“你要不要重新认识我?忘记过去,忘记那些癫狂执念,重新开始,好吗?”
“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我们放过彼此,求一个崭新的人生,怎样?”
“我……”簌簌自嘲一笑:“我还可以重新开始吗?我还配拥有崭新的人生吗?”
“可以。配拥有。”景阳收敛了一身的尖刺,温软地笑了出来:“因为我还在,你大可回头。然后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努力,不是别人不肯原谅你,是你不肯原谅你自己。”
“你重新认识我,我们都坦然地重新做个人,让那些卑微的小可怜虫都烧成灰烬,我们……还年轻啊。为何要未老先衰?”
“未老先衰……”苏簌簌手指缠上身前披散的秀发:“景阳,难得你不嫌弃我。”
心口那股盘旋三年始终郁结的气缓缓散开,她释然道:“我那么对你,羞辱你,你竟不怪我。”
“不,我其实怪你。”
“那你……”
“我怪你,怨你,烦你,恼你。可是簌簌,我也还爱你。曾经那颗心为你狠狠跳动过,后来哪怕平静了,可仍然是爱你的。”
景阳眉眼生得极其明艳,她颓废了很久,才学会慢慢站起来,“我很认真地想了想,真的,那时候陪你荒唐胡闹的我,我自己都不爱,如何能得你垂青?”
“所幸余生还长,你要不要抛开过去勇敢地面对未来?”景阳大着胆子握住她的手:“簌簌,我已经从低谷里爬了出来,你要不要,和我谈一场公平公正的恋爱?”
簌簌有片刻反应不过来,怔然而难受。等一个人的感觉不好受,可景阳一直在等,等她回头,等她自己想明白。
她摇摇头:“可我很不好。我喜欢阿槐,想和阿槐在一起,我明知道她是真心要和我做朋友,她是真心维护我,她用银两砸垮了春之楼的歌台,她把我多年丢在那的尊严找了回来,她带我离开春之楼,带我摆脱花魁的身份。”
“我对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为了得到她,我和那些人联合在一起。”
“那时候根本没考虑过阿槐的处境,她把那份尊严还给了我,我却主动丢了。我抱走了她的孩子,当着你的面用性命要挟,我都已经这么坏了,你还来爱我做什么?”
“为了我,你跪在柳云瓷脚下,你不辞辛苦跑过来作甚?”
“我拿你当做阿槐的替身,做了那些羞耻的事,你都见识了我最放浪的样子,你甚至连我最明媚的样子都没见过,你凭什么说爱我?你爱我什么?爱我卑微,爱我落魄吗?”
景阳笑容粲然,她感慨道:“簌簌,谁不卑微,谁又不落魄呢?”
她牵着她的手,一点点的十指紧扣,而这次,陷在痛苦挣扎里的簌簌并没有甩开她。
她又道:“簌簌,有些人表面光鲜,可你怎么能断定,她没吃过苦呢?没被压断过脊梁,没在暗夜里哭得泣不成声?”
“我是皇室公主,可我也是个普通人。我有很多得不到的,但我最想得到的,是你。”
“那日长街你撞进我怀里,你踮起脚尖不管不顾地吻了我,你哭到崩溃,是那样的脆弱。”
“我喜欢过很多人的明媚容颜,但只有你的狼狈颤动了我的心。那时候,看到你,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崩溃绝望的自己。”
“我们都不是最好的,阴暗也执迷,你的好,你的坏,我都能接受。簌簌,忘记那些吧,人总要生活,故步自封,折磨的,又是谁呢?”
“你要爱惜你自己啊。人可以变坏,为什么不能再变好呢?”
“别说了,不要说了!”苏簌簌泪流不止,哀哭道:“你不要再说了,求求了……”
那只手臂顽强有力地将人禁锢在怀里,景阳笑着看她哭红的眼睛:“苏姑娘,你好,我是景阳。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没想到她会弄这么一出。
簌簌破涕而笑:“这是做什么啊?别闹。”
“没有闹。”景阳重复道:“真没有闹,貌美如花的苏姑娘,我想认识你,已经很久了。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她们贴得很近,曾几何时,身与身的距离更近。
跌跌撞撞,马乱兵荒,一颗心等待的时间太久,所以那句话说出来,景阳不可抑制地心脏紧张跳动。
她喉咙一阵干哑,小心翼翼问道:“你的眼里,现在能看见我吗?看不见的话,我过段时间再来?”
她的紧张极为清晰地传送到簌簌心口。
世间之大,好或者不好,单看你接不接受。
你接受,那就是万中挑一的最好。
不接受,她再好你也看不到眼里。
三年的困守挣扎,三年的小心陪伴,花开花落,是该给自己一个交待了。就像她说的那样,人可以变坏,自然也可以变好。
曾经迷失,如今寻回,庆幸有人能拉着她的手。
不离不弃,不离开,也不嫌弃。
刹那之间,心绪翻转,再抬眸,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有了温度,冷漠和撕扯的痛如潮水退去,苏簌簌轻启朱唇,柔声道:“我又不瞎。”
“那你……”
“看见你了,眼里有你了。”
景阳哑然,好一阵才眨动睫毛:“真的呀?”
“还能是假的不成?”苏簌簌作势要从她怀里退出来,下一刻,被景阳霸道地抱紧。
“别动。”意识到态度强硬,她软下语调:“让我感受感受,才知道没做梦。”
“不是要做朋友吗?为何要抱这么紧?”苏簌簌凝视着她,语气无辜:“为什么呀?”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并不想只做朋友啊。”
温热的呼吸洒落在簌簌耳畔,她微微不适,身子稍动,景阳便收了手,歉疚道:“一时没忍住,好了。”
簌簌定定地看她,看了很久,似乎要把眼前这人看到心里去。景阳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仍是强作镇定地杵在那,眼睛不敢乱动,最后实在忍不了了,这才抬起头,四目对视。
“景阳,我是簌簌,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温柔婉转的语调,褪去了那些年的暗沉和疯狂,眼前的女子终于露出了明媚笑颜。
许是好久没笑,簌簌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僵硬,正犹豫的空当,见对面那人没半点反应,她神色微囧。
那股窘迫还未蔓延开,就被景阳一把抓住了手腕,听她兴高采烈道:“走走走,新朋友,我带你去玩啊!”
三年困在龟壳里一步不出,如今既要走出来重新开始,就要重新拾起对生活的期待。要站在阳光下,要站在人群中。
然后大声说爱。
她藏够了,她忍够了,她沉默够了。
这一日,簌簌被她拉着去了很多地方,直到两人再也走不动,最后坐在青草地看夕阳,景阳止不住傻笑。
守得云开见月明,哪怕簌簌如今还未承认心里有她,可这样子已经很好了。她从过去走了出来,也拉着簌簌走了出来。
人无完人,再好的人啊,也难免会有被人讨厌的时候。
在不好的人啊,当她积极面对生活沐浴在阳光下,她的心会是暖的,眼睛会是明亮的,而后前途才能是光明的。
一念执迷,一念顿悟。
幸运的是,这些年她陪在她身边,才得见鲜花绽放。
真好。她以前从未见过簌簌生机盎然浑身散发着柔和气息的样子,以前她见到的簌簌,更多是压抑的,沉闷的,还有疯狂的。
她不敢多看,随手天空指去:“快看,那里有只喜鹊飞过去了,会不会要有好事发生啊?”
“你想要什么好事?”簌簌侧头问她。
“嗯……”景阳小声道:“再、再给我酿坛子酒吧?”
“酒?”想到那杯被倒掉的淡酒,苏簌簌倏尔眉眼弯弯:“你不是喜欢喝烈酒,不爱喝淡酒吗?”
“唔,还好啦。”景阳笑得俏皮:“烈酒伤身嘛。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你说得对,你说得对,那我就该听啊。”
“嗯。”
“嗯什么?”
苏簌簌轻笑:“答应你了啊。”
从困境走向自由的天地,从癫狂执迷里终觉清醒。头破血流,也曾压抑欲死,万幸,她清醒了。
她决定放过自己了。
晕黄的光笼罩在苍茫大地,不经意地一瞥,看到了景阳线条分明的侧脸,苏簌簌笑问:“要回去吗?”
“你想回去了吗?”
景阳迟疑道:“再、再看一会儿?”
“夕阳有什么好看的?”簌簌问。
“好看的,从来不是夕阳。是看夕阳的你啊。”
“……”
苏簌簌不自在地站起身:“别看了。”
“哦。”景阳讪讪地低下头。
“回去再看。”
“啊?”
苏簌簌抬高音量:“我说,回去再看啊。”
“哦哦哦!知道了!”过分激动的语调听得两人微微红了脸,好在景阳脸皮厚,偷偷地拉住某人的手,故作淡然:“回吧。”
簌簌稍作挣扎没挣扎开,迈开步子的那一瞬,脑海忽然翻滚过与她荒唐胡闹的画面,迟来的愧疚和悸动填满了她的心。
她实在太伤害眼前这人了。
她实在过分到可恶的地步。
回首往事,惊觉那时候的自己太过陌生。心境不同,世间万物则不同。
她悄无声息地回握住景阳的手,感受着她温暖掌心,有种历经千难万险沧海桑田,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慢悠悠地,总算理解了重新开始重新认识的好处。
都曾丢掉了尊严,都曾陷身泥潭,好在,她们走出来了。
她们把掉在地上的尊严捡了起来,她们从漩涡脱身,时光终究温柔。
“景阳。”
冷不防一声轻喊,惊得景阳差点心虚地松开手:“怎么了?”
“我允许你喜欢我了。”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
见她一脸不可置信,苏簌簌眸光满了心疼和柔情,她轻声道:
“你如果还愿意喜欢我的话,我会尝试接受你,会还你无瑕疵的爱,会认认真真的和你重新开始。你如果还喜欢的话,我愿意为你做更好的自己。”
“所以……”她鼓起勇气问道:“你…还愿意真心喜欢我吗?”
“你是真心问这句话的吗?”
簌簌点头:“是!”
景阳目光坚定:“我愿意重新开始,愿意认识崭新的你,我也愿意喜欢你,愿意陪着你。我…我习惯陪着你了。”
我从卑微到拾起尊严,我从三年前等到了今天,就为等你这句话。坦然赤诚,浴火重生。
“我讨厌过去看不到我的你,但我愿意,和现在的你迎接未知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