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药王仙尊惊讶挑眉：“他曾经杀了你一次？”
他沉吟道：“这样说的话,倒是有些不对，你详细讲讲。”
梅映雪握着萧祁的手攥得紧了些，慢慢回忆道：“那天,应该是老魔尊刚刚去世不久，他要即位了，这把剑也到了他手上。魔族正在和仙门开战,我一个人走过去，想面对面地劝劝他，然后……”
药王仙尊：“慢着,你当时还能动？”
梅映雪点了点头。
药王仙尊表情凝重地道：“不对劲。如果他对你起了杀心，你应该根本无法走到他身边。魔族的提防心很重,根本不会允许敌人接近自己。”
这是实情。
萧祁即位之后，性格比他爹更加高冷孤僻，身边连一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下属们都被赶得远远的。
偌大一个魔宫,竟显得空空荡荡。
梅映雪忍不住问：“那究竟是为什么……？”
药王仙尊皱眉问道：“那时他爹刚死了没多久吧？你有没有看到他有什么异常的反应,比如说……灵魂排斥？”
药王仙尊的大徒弟还在魔族的时候，曾经发现老魔尊在研究灵魂相关的术法，并传书告诉了师尊。
其中就有死后移魂之术,用自己的魂魄来替代旁人躯壳中的魂魄。
梅映雪心口轻轻一颤：“有。”
他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记得对方的表情很痛苦，冷汗淋漓，确实像是在和什么东西作着剧烈斗争。
药王仙尊将移魂术的存在告诉了梅映雪。
对方放在膝上的的手指蜷起，轻轻敲击,沉吟道：“老魔尊生了很多儿子,甚至暗中引导这些人为了魔尊之位自相残杀，现在想来，就好像是在……养蛊。”
“选出最合适的一个,容纳他自己死后的灵魂。”
梅映雪看向床上的人，轻声道：“阴差阳错，他得到了他父亲求之不得的玄冥幽火。所以，他是最合适的一个。”
“但是老魔尊没有考虑到灵魂强横程度的问题。融入了玄冥幽火之后，他已经是半魔半鬼，老魔尊无法取代他的灵魂。”
药王仙尊长叹一声，点头道：“如果猜测没错，他爹当年想附他的身，却失败了。其中可能有短暂的附身成功时刻，两个灵魂在争夺身体的支配权。”
他看着梅映雪的眼睛，猜测道：“或许他当年对你有些怨言，他爹在附身的时候，错误地体会了他的感情，以为可以借机除掉你。”
“但潜意识里，他想让你过来。”
“于是你既可以动，又被一箭穿心。”药王仙尊道，“真是……”
他不知如何评价，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造孽。”
萧祁没想到他爹会杀人。
老魔尊没想到猎物竟然无法被定住，但庆幸的是，猎物竟然自己走了过来。
梅映雪垂下眸子，轻声道：“我回来之后，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别走。”
眸中逐渐盈满水汽。
他轻咳一声，才想起莫正初的嘱托，将口袋里的那张字条递给了药王仙尊：“故人所托，希望您打开一看。”
药王仙尊愣住了。
他背对着梅映雪打开字条，站在那里，肩膀一颤一颤的。
梅映雪道：“他以为您不想见他，一直拜托人给您递这张字条进去，重复了很多年。”
“是么……？”
药王仙尊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神色恢复平静，忽然聊起了不相干的事情。
“我那个徒弟的原名其实叫桑青，并没有那个东施效颦的‘正’字。”
他低声道：“妒之一字，害人害己。”
·
萧祁在药王谷养伤的日子里，梅映雪在木屋里找到了被桑正青藏起来的钥匙，解开了药王仙尊手脚上的锁链。
然后，和药王仙尊一起，重整木屋、重建药王谷。
萧祁醒的时候，下意识地第一眼就去寻找师尊。
清晨的阳光打在侧脸上，梅映雪捧着一本书坐在窗旁。
听见细微声响，从书中起头，对他轻轻一笑。
美得像一幅画一样。
萧祁心脏怦怦直跳：“师尊……你不走了？”
“不走了。”
梅映雪起身，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温声跟他解释了那天他昏迷之后的经过。
萧祁听言，却是一怔。
他低声道：“师尊，你坐过来。”
梅映雪不明所以，依言坐到他身边，偏过头望着他。
萧祁搂着他的肩膀，垂下眼睛，愧疚道：“师尊，是我的错。”
“其实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怨你，为什么不来狱中救我。或许正因如此，才会被我爹的灵魂利用。”
“就连段长老让你服下毒药，恐怕也跟我脱不了干系。”
萧祁苦笑道：“原因我大概猜得到。他那么喜欢权利，很早就起了扶持我作为备用继承人的心思，为了得到执法大长老的地位，肯定不允许在我心中有地位超过他的人存在。”
“他怕我即位之后把你召来魔族，威胁到他的地位。所以留了一手，打算等以后我爹遇到你的时候，就借刀杀人。”
“因为我娘偷了玄冥幽火，所以我爹后来对她由爱转恨，也恨起了仙门。”
可惜这些事情，随着段长老和老魔尊的死亡，已经没有对证了。
他沉思道：“至于段长老，他应该也知道那把剑有些奇异。因为当时他骗我说，我会对你动手，是因为恨。”
梅映雪握住了他的双手，安抚地拍了拍。
萧祁眼眶微润：“可我知道，不是恨。”
梅映雪轻声道：“我知道。”
他亲了对方的侧脸一口，安慰道：“你别难过。我不走了，以后都陪着你。”
“前些天，你彻底昏迷之前，我曾经说过……不知你有没有听见。”他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了桃花一样的粉红，“那份庚帖，我没有撕。”
“等你好了，我们回去。大典还没有办，宝库里的东西还没有用，我等你好起来。”
萧祁的眼眸瞬间幽深起来，回吻他：“好。”
其实师尊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听见了。
从前他跟鬼王做交易的时候，为了让师尊回来，差点就剜出自己的心。
所以，他当然知道，断剑刺在哪里，才会危险但不致死。
木偶人的那一招，其实他是能避过的。
玄冥幽火就在他身侧，他能看清木偶人掷出断剑的方向。于是，他顺从地让断剑扎到了自己心脏旁的那道伤痕上。
只要到了光下，师尊就会发现，以那把剑的位置，他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如果师尊选择让药王仙尊解毒，自己去成仙，他就将断剑向心脏的方向移动一寸。
师尊不要他，他就转世为鬼，从此碧落黄泉，无相见也。
他说过，他不可能看着师尊不爱他。
除非他死。
萧祁道：“师尊，等我好了，我带你回家。”
说到“家”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会儿。
家这个字对他来说抽象得很。
如果说是和有血缘关系的人相处，在对方的折磨下逐渐精神崩溃，同处一个屋檐下却疏离冷漠，成为对方的工具——那他宁可没有这个家。
这些年来，他得到的所谓家的东西，都是这样的。
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是个如何恶劣的人。他有时候也想，自己或许不配得到什么喜欢和善意。
尽管用了不入流的手段，但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和他真正喜欢的、愿意对他好的人，组建一个崭新的、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余生热烈漫长，喜欢也是。
·
番外-碧落黄泉
魔界又双叒出大事了。
听说夫人跑了，然后魔尊把夫人追了回来，接着办了结侣大典。
因为夫人跑过一回，所以魔尊对夫人简直好到上天，恨不得天天供着。
魔族和仙门的互市也继续繁荣起来。
温凌寒偶尔往魔族跑一趟，看见师弟之后，说出来的话却往往和市井传言截然不同。
他眉头一皱，挤出来的缝隙几乎能夹死蚊子，痛心疾首地对师弟道：“你又惯着他。”
看这手脚上叮咚作响的镣铐细链！
去了一趟药王谷，这是学了什么新玩法！
他语重心长地道：“姓萧的就差把你关起来了。”
师弟本来就很白，带金色的链子就更显得肤若凝脂，衣服虽然穿得整整齐齐，但脖颈上还是露出了根本掩盖不住的暧昧痕迹。
有伤风化！
梅映雪默默把手旁的果盘往温凌寒面前一推：“师兄，吃樱桃。”
温凌寒气到爆炸：“师弟，能不能别转移话题！”
梅映雪扯了扯手上的链子。温凌寒看见那条金链一直延伸，竟不像他想象的一样断在床上，而是从掀开的被子下一路延伸，锁在了床柱上。
梅映雪转开目光：“昨天晚上用过之后，忘记解下来了。”
温凌寒：！！！
他还没来得及拔剑出去砍人，眼前突然又出现了新情况。
师弟本来靠在美人榻上，这一扯链子，身子一动，竟然从雪白的长袍底下露出半截大腿来。他身上的这件衣服看似整整齐齐，实则竟然是高开叉的！
“姓萧的人呢？你又惯着他！”
温凌寒火冒三丈，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好说。
跟在自己身边很久的小白菜，就这么被小白菜养的狗给啃了！
他原本仙风道骨的师弟呢！
梅映雪：“师兄，别……”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腿已经露到了袍子外面，眼见师兄好像气得要出门打人似的，连忙出言去劝。
但他也知道，这俩人不可能真正打起来的。
否则就是师兄被单方面吊打。
萧祁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正巧听见房间里的喧哗声。
他眉头一皱，直接飞奔进门，目光很快凝聚到师尊的腿上。
他扯下外袍裹住师尊露在外面的一截雪白大腿，抬起头语气不善道：“你看什么？”
于是这俩人又双叒吵起来了。
梅映雪笑笑，坐在一旁继续吃樱桃。
耳听得两人从有伤风化吵到了世俗规矩，再到谁更自以为是、自私小气一些。
忽然听得温凌寒道：“当初你的伤口是旧伤上面添新伤，位置又那么准确，你以为他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萧祁心里颤了下，下意识地望向师尊，眼神里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师尊从盘子里拈起一颗又红又水润的樱桃，刚咬到一半，闻言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嘴唇和樱桃一样水润鲜红。
然后点了点头。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什么都明白。
记忆恢复后，他早就知道萧祁是什么样的人。
小心眼爱吃醋，没有安全感，为了让他留下，有时甚至不惜骗人。在他面前温柔和善，简直像某种大型犬类，但转头就对其他人露出獠牙。
他看得出来，但并不会拆穿。心里想着就算了吧，他自己辛辛苦苦带大的，自己也乐意惯着。
他知道萧祁有多喜欢他，对方看他的眼神炽烈浓郁，不仅挖空心思对他好，甚至连命都能给他。
在爱他这件事上，对方从来没有撒过谎。
喜欢这两个字，从来是骗不了人的。
于是当天晚上，他差点被折腾哭了。
早知道就不让这人白天去什么药王谷！
药王仙尊和莫正初重归于好之后，两人趣味相投，竟然什么奇怪的机关道具都开始研究，真是为老不尊！
·
梅映雪在人间待了很久，直到阳寿将尽。
他自然可以成仙来延长寿命，可萧祁那半魔半鬼的特殊体质却不好处理。
萧祁让他成仙，并信誓旦旦地说会去找他。
他信了。
梅映雪道：“我等你。五十年不来，我就从天界跳下去。”
五十年差不多是萧祁剩下的阳寿。
萧祁道：“我会去找你的。”
他到了天界后，便把注意力集中在新来的魔神身上。
可惜陆陆续续上来的魔神，哪一个都不是。
魔族成神后魔体精纯，顶着角和翅膀。他们的脾气也都很奇怪，有喜欢闭门不出的，还有喜欢打打杀杀制造麻烦的。
没有萧祁。
梅映雪问那些魔神是从哪里来的，得到的消息却是，来自另一片大陆。
一晃眼，人间也过去了三四十年。
他的住处云遮雾绕，一片仙山似的洁白，殿内明亮有光，是他下界前很熟悉的地方。
他二登仙界，按理说对这个地方应该很亲切，可此番住了这么久，还是不习惯。
身边少了某个人。
他倒更怀念自己在人间时候的经历。
眼看五十年快到了，他已经计划好选个黄道吉日跳下天界，跟对方一起转世了。
突然有一天，南天门一阵喧哗。有消息传来，说是鬼界换了主人。
梅映雪闻言，当即乘上云兽往鬼界奔去。他有预感，对方若不是成了魔神，那就是鬼王。
刚出得天界，就看见有人同样乘着云赶来，走得很急。
那人看见了他，调转云头，竟然朝他而来。
近了，更近了。
他站在那里，一时间只是呆呆地望着对方，在心里描摹着对方的眉眼。
紧接着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萧祁抱住了他，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温和地道：“师尊，我来了。”
他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微不可闻地答应了一声，哽咽道：“来了就好。”
萧祁道：“我成了新一任鬼王。”
他轻轻吻了一下对方眼角的湿痕，语气带着笑意道：“从前我们不是……在魔族住一阵，再回仙门住一阵么？现在，我们可以先在天界住一半日子，再到鬼界住一半日子。”
他说：“师尊，无论你去哪，我都会陪着你的。”
| 